一寸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1章
“老朱,身份證。”李中原提醒了句。
男人拿出來,傅宛青接了,交給前臺:“稍微快一點。”
朱先生看了一圈大堂:“我都不知道,這兒開了家規模這么大的酒店,路過的時候,還以為是商場。”
傅宛青笑說:“那是我們的失誤,外觀設計得沒特色。”
“這位年輕女士很會說話。”朱先生也笑。
她雙手遞上名片:“我姓傅,這是我的電話,這幾天您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找我。”
“傅…宛青。”男人似乎有點印象,“傅佐邦是你的……”
傅宛青沒想到他認識自己。
她錯愕幾秒,才說:“哦,他是我父親。”
李中原看她疑惑不解,點了一句:“這是你同學朱曼的爸爸。”
“原來是這樣,”傅宛青記起來了,“朱伯伯您好,小曼現在還好吧,小學畢業以后,我很久沒見過她了。”
“好,她挺好的,高中就去了英國上女校,現在還留在那兒讀博,別說你,就連我也見不到她,她媽媽偶爾去看看,住兩個月就回來。”雖然是責怪,但聽朱叔叔的語氣,仍以女兒為榮的,他瞧著傅宛青,“那你爸爸,現在做什么呢。”
一個落了馬的人,還能做什么,整天吃老酒打撲克,為了一兩百的輸贏,跟人爭得臉紅脖子粗,牌撒得滿地都是,要么就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說:“他…他在臨城老家。”
“噢。”
朱叔叔不再問,他問做什么,對方答在哪兒,擺明了不好講。
傅家當年那個情況,要不是有人保他們,只會比現在更慘。
拿了房卡以后,高境剛好過來。
傅宛青對他說:“我看著下面,你帶這二位上去。”
“好,這邊請。”
出了電梯,進到房間以后,李中原說:“叔叔先坐,我讓秘書帶了茶葉上來,你喝杯茶。”
“好啊,我也喝點兒你的好茶。”朱經緯脫了衣服,“中原,剛才那個傅家的女兒,和你是什么關系。”
“嗐。”李中原坐下來,有些哭笑不得地說,“你也一把年紀了,怎么見到個姑娘,就緊著審問男女關系,你這素質也是有待提高。”
朱經緯道:“別扯這個,我還看不出,你瞧她的眼神不一樣!從進了門,那眼珠子沒少往她身上瞥,看她不認識我,還給她介紹,對人家的同學關系門兒清,你是她的家屬哇。”
他本就是李家的門生,不是李老爺子另眼相待,把他從山里提拔起來,他沒有今天。
不管別人怎么議論,李中原總歸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在外頭架子大,在自己面前還算謙遜內斂,也說得成幾句話。他清楚他的才干,也知道這么多年不結婚,究竟是為什么。這種見鬼的家庭關系,誰能對婚姻有美好寄托?
“過去了,不說。”李中原擺了下手。
朱經緯說:“不說她,說你爸,我聽說他回京以后,你還沒去看過他,這像什么話。”
李中原沉下臉來,撣了撣褲腿上的灰:“不怕你笑,我跟李繼開,這幾年也算勢同水火,我又不會說話,真開兩句口,他的病怕是更重。”
“但他跟方家走得越來越近了。”朱經緯提醒他。
李中原笑笑,不置可否:“隨他,要斗就斗,我不怕這個。”
他是不怕,從小斗爭大的,身邊都是口蜜腹劍的敵人,朱經緯清楚,所以長到現在,眼神越來越陰郁,又沉穩,輕易動不了他。
喝完茶,李中原回了他那間套房。
他沒細看,先去了浴室洗手。
洗完,抽出紙巾擦干,他拿起那瓶須后水看了眼,這家酒店的合作方,好像不是這個牌子,這是他日常用的。
這里上上下下,除了傅宛青,誰會知道他的習慣。
李中原擰開,放到鼻下聞了聞,一股熟悉的黑檀氣味。
他從里面出來,在茶水臺邊看到那罐貼著封簽的鐵觀音,器具一應擺在左手邊。
原來她記得。
記得他說過的話,記得他喝茶的習慣,記得他的味道。
李中原撐著臺面,忽然有點倦了。
憎恨也是需要對方搭臺的,她必須足夠冷漠,足夠冥頑不靈,足夠傷人,他才好站在原地,將心里那團火越燒越旺。
她這樣,叫他怎么恨得下去。
可她一直不都這樣嗎?
只要想演,就什么戲都能演好,什么表情都調度自如,放上這些東西,不就是吃準了他念舊。別自我感動了,她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那天坐在他身上,睜著一雙眼睛,桃花春水一樣地圍住他,輕柔地來吻他,也是為了那個男人。
他低下頭,想到他們吻得脫不開身的情形,燥得伸手扯開了領口的扣子。
沒他想得那么好,一切不過是脆弱又空洞的假象。
就像偶爾早上醒來,坐在床上,有那么幾秒鐘,他會以為她還沒走,日子又回到了從前,輕輕叫一聲宛青,她就會坐到他身邊來。
楊會常是晚宴開始后不久到的。
高境在門口等他,殷勤地給他拿西裝:“楊總,好久都不來了。”
“忙,你怎么樣?”楊會常溫和地對他笑。
高境說:“我好啊,楊太很照顧我。”
“她身體不好,你要多照顧她,多替她分擔一點。”楊會常說。
“我會的。”
快到前臺時,傅宛青走了過來:“來啦,這邊辦入住吧。”
“連我也要辦?”當著這么多人,楊會常牽了下她的手。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來:“對,你也要辦,別給我們增加麻煩。”
“好,我辦我辦。”楊會常回頭對高境說,“太太的話得聽。”
她轉了下脖子,余光瞥見一道人影,從電梯里出來,似乎正朝這邊看,可轉眼又不見了,只剩一道孤直的背。
他倆一塊兒上樓時,楊會常問:“李總到了嗎?”
“到了。”傅宛青說,“他登記入住了,但,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傅宛青送他到宴會廳,順便查了一下各處的情況。
她站在門口往里看,晚會開始了,李中原坐在前排的小圓桌旁,深色西裝把他整個人撐出一種漫不經心的體面。
他就那么坐著,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指搭在桌上,神情冷而平淡。滿屋子的人,燈光昏暗,熱鬧一陣一陣地朝他身上涌,碰上他的衣擺,就像觸到了攀不上的巖石,又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傅宛青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他看上去太落寞了,她忽然有點管不住自己,想上去陪著他說兩句話,哪怕是聽他審判她、挖苦她。
算了,他不會想看到她的,每次見了就要動氣。
傅宛青垂下眼睫,轉身走了。
她走到了庭院里,那兒有一叢細竹,幾塊瘦石,燈光下靜默著。
傅宛青扶著窗沿站穩,記得當年羅小豫的會所里,也有這么一處景致,是從日本運來的標本,不知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這么長時間的飛行,但濕潤飽滿的青苔,仍完好無損地附著在上面。
她被李中原救出來的那個晚上,手機響個不停。
消息不脛而走,短時間內,翻新了三種以上的版本,在圈子里流傳開來,過去那些人,那些她回京后都不再搭理她,或者奚落她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打聽他們的事,就差直接問,她和李中原是不是睡了。
上大學以來,她還沒得到過如此高的關注。
在臨城待了七年,傅宛青有時竟然會懷念小姐妹間那些無意義的攀比、計較,那至少證明她在同齡人當中曾有過不輕的分量,引人注目,她的存在不容忽視。
可等到回來,連一點謠傳都變得奢侈,根本無人在意她。
京中的形勢不曾大變,顯赫的依然顯赫,高貴的依然高貴,數來數去,金字塔尖站著的,仍是那么一小撮人。
只不過,世界用一種周全的、禮貌的方式忽略了她,把傅小姐這三個字,冰冷地安放在了過去。
傅宛青回了寢室,看完書以后,蹙著眉瀏覽了好久,一條也沒回。
到了半夜,竟然有人打電話來,一聽就在酒局上,想必也是開了外音的,他們一定正屏氣凝神,等著她的答案。
“干嘛?”傅宛青問。
那頭說:“關心你啊,這不大伙兒聽說,你今天出事了嗎?”
傅宛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出的事不少了,以前也沒見你問過,搞不好偷著樂吧,今兒怎么了,活菩薩上你身了。”
“…你怎么還那么記仇,今天問也不遲吧。”她們問,“不過,李中原為什么會去找你啊,他還把你給抱出來了,以前都沒聽過這種事。他對你這么好,你們是什么關系啊。”
“情侶。”傅宛青直接胡編過去,“夠了嗎。”
她說完就掛了。
煩死了,一直問一直問。
那群人要笑死了,也許正前仰后合,嘲諷她說:“看出來了,傅宛青是真的瘋了,去鄉下待了幾年,腦子不清楚了。”
可幾秒后,傅宛青又有點忐忑。
李中原知道以后,不會來找她對質吧,應該不會,他沒時間計算小節。
她放下手機,心更定了幾分,那些人敢不敢親口去問他,都得兩說著呢,一個二個都中看不中用。
忽然一陣風來,吹得窗紗拂了一下。
月光探上前,白慘慘地落在她手背上。
傅宛青低頭笑了笑。
以前膽子是大,敢說敢做,嘴比腦子要快,對不喜歡的人,想損就損。
到現在,千言萬語,也只剩如鯁在喉。
要下雨了,她伸手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