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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傅宛青又急著開車回去。
到家后,一路是小跑著上樓的。
佩蒂已經在她房間里,剛放下書包,準備去洗澡,看見她站在門口,甜甜地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齒:“舅媽。”
她快步朝她走過去,蹲下來,親了親佩蒂的臉:“謝天謝地,你沒事。”
“我去同學家玩了呀,”佩蒂還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反而很高興,“軍軍家好大,玩具好多,他平時就很喜歡和我玩的。”
“好,你玩得開心就好。”傅宛青也沒說那么多。
佩蒂看見她臉上的淚痕:“舅媽,你哭了。”
她點頭:“嗯,佩蒂不見了,舅媽好害怕,怕你經歷一些糟糕透頂的事,所以哭了。”
“為什么?”佩蒂抱住了她,“那個叔叔不是說,他認識我舅舅和舅媽,會打電話告訴你一聲嗎?他沒說嗎?”
她搖頭:“可能忘了。不怪你,是別人不好。不過你以后要記住,就算舅媽不在你身邊了,不管什么狀況下,警惕心要重一點,不可以什么人都相信,知道嗎?”
佩蒂懵懂地問:“舅媽,你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傅宛青搖頭。
她把佩蒂交給傭人:“照顧好她,洗完澡,早點哄她睡覺。”
“好的。”
宛青又下了樓,司機和接她的阿姨還站在客廳里,等著給她解釋經過。
她看了眼他們兩個,小聲說:“都回去休息吧,不是你們的錯。我會跟楊總說,這個月多付一倍工資,今天受驚了。”
司機說:“唉,車開到半路就被攔下了,我們到了羅家以后,連手機都被他們收走了,幾個人兇神惡煞的…”
“好,不用說了,”宛青點頭,這招數她太熟了,“你們都是當心的人,辛苦了。”
阿姨跟司機一道走了。
她獨自坐在沙發上,手邊一盞大開的流蘇燈,亮如白晝。
傅宛青抬頭看了眼窗外,夜又黑又深。
還是春天,梧桐還沒開始落葉,但氣溫已經高了不少。
她和父母失散的時候,也是熱得只穿一條裙子。
那年她才兩歲,連話都說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年歲又久遠,對很多事都只剩一個朦朧的印象。
她記得爸爸很高,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能摸到路邊的花燈,那些花燈真漂亮,姐姐走在媽媽身邊,不停地發出贊嘆聲。
后來呢,后來她一點都記不起了,爸爸好像是碰到了熟人,站在路邊和他說話,她就坐在臺階上等,居然等得睡了過去,再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在一輛顛簸的車上。
車是一直往山上開的。
宛青所在后排角落,旁邊坐著個模樣很親和,但說話很兇,一直用她聽不懂的方言打電話的女人。
她心里很害怕,但不敢哭也不敢鬧,只把眼睛瞪大,試圖把窗外的路都記下來,可兩歲大的人能記得什么,什么也記不住。
顛了很久之后,車停了,有人抱著她下了車,腳一落地,踩到的,不再是燈會上厚實的地毯,而是濕重的泥巴。
她被賣到的那戶人家很窮,三面是土墻,一面是山,墻角堆著柴火,旁邊是灶臺,不知道賣她的人和戶主商量了什么,她被留在了這里。
這家夫妻生不出孩子,對她不算好也不算壞。
女人身體很差,常年要喝草藥,屋子里總是飄著一股中藥味兒,混雜著豬圈里的臭,還有油膩灶臺上焦糊的氣味。
這些味道像一只臟手,一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就是五年。
所以后來傅宛青從不吃生巧。
她只嘗到滿嘴的苦,咽下去以后,那股藥味又會順著食管,死扒著喉嚨爬上來,堵得她作嘔。
她很少說話,七歲了都沒去上學,男人怕老師問她來歷,只要出門,就把她和女人鎖在一起,宛青悶在屋子里,像泡進了密閉的藥罐,快呼吸不上來。
吃了那么多藥,女人還是沒活下來。
她死后,男人打算進城打工,不可能帶著個拖累,反正這孩子是個犟種,怎么都養不熟,除了想吃飯的時候會叫句爸媽,跟他們都不親近。
他聯系了幾天,在對面山溝里找到戶買主,定好了價碼后,預備連夜送走宛青。
宛青雖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兒,但肯定不會是正大光明的勾當,否則何必等天黑才趕路。
臨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個打火機。
一路上他都沒說話,騎著自行車,不停地往前趕,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處橘子林附近,問保安室的大爺要了杯水喝。
大爺是個熱心腸,見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憐。
他給了宛青一個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爺爺,”宛青抱著橘子開口,“你們這兒廁所在哪兒?”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廁所,再有幾里路就到了,憋著!”
“哎,你怎么當爸的,廁所也不讓孩子上,”大爺給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兒,去吧,拿著這個手電筒,別摔了。”
傅宛青說:“謝謝。”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說:“你快點回來,我可在這里等你,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園很大,是依山開的,一層一層往上疊,夜色壓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氣一陣一陣往鼻子里鉆。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這么走下去不是辦法,男人不會放過她,很快就會進來,哪怕把山頭翻個個兒,也會把她揪出來,再賣到別家去。
但不跑更沒有活路。
宛青飛快地穿過林子,眼前冒出一個茅草屋時,她氣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沒遲疑,撿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著的打火機點燃了,奮力一丟,扔在了墻面上,草屋轟的一聲,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著火把墻縫里的干草都燒起來,又攀上屋頂,那些木頭被幾十年的日光曬透了,幾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燒起來。
火光登時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園,熱浪撲到宛青的臉上,她幾乎聞到了頭發的焦味。
宛青又抱著幾團草跑了。
她一邊點,一邊往果林各處扔,東邊一團,西邊一團。
山上已經兩個月沒下雨,枯得發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紙上沒什么區別。
火在風里跑了起來,比她跑得還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間,仰起頭,看濃煙從她頭頂升上去,橘樹的葉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來,變成黑色的灰往上飄。
“哪兒著火了!”大爺跑了過來,“哪兒著火了!”
宛青一動不動,她一張臉臟兮兮的,交錯著炭痕。
但語氣鎮定,根本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報警吧爺爺,把我抓起來。”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這是要坐牢的!”大爺趕緊去拿滅火器,“你給我站在這里,不許走!”
男人生怕被連累,到時候要他這個當爸的來賠款,更擔心警察追究他拐賣兒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劇烈抖著,癱坐在了地上,風把灰燼吹到她臉上,落在頭發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來得很快,火勢還沒燒到山頂就被滅了。
宛青被帶回了當地派出所,她洗干凈臉,換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烏黑,臉龐稚嫩地坐在兩個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結結巴巴地交代了經過。
她沒上過學,也不識字,僅有的一點語言組織能力,都是坐在田埂邊,聽隔壁家的小孩說話學來的。五年來,她都在想著怎么逃脫,想了很多種辦法,每一種都在腦子里實施過無數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還有剪刀,是隨時準備刺傷路人,讓人把她帶走的。
沒有人會管閑事,可一旦關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
警察問清了原由,她才七歲,屬于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人,但即便已經達到刑事年齡,她這種行為,也會因為成立緊急避險而不構成犯罪。
至于果園的損失,得找到她的監護人以后,才能和老板調解賠償。
除了年齡,被買她回來的男女告訴過之外,傅宛青什么都不清楚,姓名,家庭住址,父母單位,她一樣也答不上來。
工作人員正犯愁,每年走失的兒童那么多,dna對比一下子也出不來,商量是不是把她交給民政機關的時候,果園的主人開口了。
傅佐文說:“算了,她也是沒辦法,孩子可憐,幾百顆樹而已,賠償就不要了。”
旁邊的人都說:“謝謝,您真是個好人。”
傅佐文又問她:“小朋友,你愿不愿跟我回去?我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放心,我不是人販子,我會供你上學,撫養你長大。”
那是個年輕女人,鵝蛋臉,削肩細腰,穿戴都不普通,談吐亦不俗。
宛青看了她幾秒,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直覺,她認為這個阿姨穩妥、可靠。
也許是她說話溫柔,她聽著舒心,在七歲的她的簡單印象中,壞人都粗聲大氣,又或許是覺得,她連放火燒了橘園都不計較,這樣的人,不會有什么壞心眼。
而更重要的,她不想被送去福利院,她想讀書,想待在這樣一個高知女性身邊。宛青點了頭:“愿意。”
傅佐文笑了,摸了摸她的頭:“好孩子。”
辦完領養手續,她就帶著宛青回了京。
宛青沒坐過飛機,她穿著新買的公主裙,一路上都緊跟著傅佐文,小心翼翼地說:“阿姨,你等等我。”
傅佐文停下來,她鄭重地說:“叫我姑姑,以后我是你姑姑。”
“好,姑姑。”
傅佐文帶她進了條胡同,穿過兩重小院,最先見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傅佐文讓她先站在廊下等,宛青嗯了聲。
這幾天,她已經被打扮成一個公主,頭發梳成兩股,辮梢用黑色緞帶扎著,皮膚也護理得潔白透亮,身上的裙子很華麗,領口鑲著一圈極細的白珠。
宛青等在外面,看見姑姑跨過門檻進去,叫了一句媽。
宋佩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頭:“哦,從臨城回來了,宛青的骨灰安葬好了吧?”
前陣子剛沒了孫女,宋佩珍傷心過度,深覺愧對在地方任職的兒子和兒媳婦,考慮再三,還是和丈夫一起,對外封鎖了這個消息,只說舊疾復發,身體不適,暫時無法主持工作,要請假休養,實在有要緊的事請示,一律都送到家來。
傅佐文自己倒了杯水喝,她說:“都辦好了,全都按您的要求,碑上沒有刻字,寺里的住持超度了三夜,我在山上住滿了七天,一回來就來看您,還給你帶了個人。”
“我現在沒心思見人,”宋佩珍嘆氣,摘了老花眼鏡后,又流下淚來,“宛青這孩子命短,我開個會,她下個水的功夫…佐邦現在責任重大,他肩上擔子重,我不敢分他的心,可能瞞得了多久,等他們兩口子回來,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傅佐文上前握著她的手:“媽,這事兒不能全怪您,宛青比文欽這些男孩子還野,連我都跟她說過多次,上了香山的話,不許自個兒偷偷爬樹、玩水,她聽嗎?還不是背著您,背著警衛…算了,人都沒了,說這些干什么。”
宋佩珍猶自自責,絮絮地說著:“是我的錯,我不去開那個會,不讓她一個人午睡就好了,都怪我,我…”
傅佐文在心里說,不是不該開那個會,是不該從小慣壞她,縱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越不讓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用手帕擦淚的間隙,宋佩珍瞥到了門前站著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驚得又揩了下眼睛,扶著桌子站起來,顫巍巍地往外:“宛青…宛青…”
傅佐文也跟了出來。
眼看著母親抱住女孩子打量,又老淚縱橫地問她:“你要給我見的人,就是她?”
“很像吧?”傅佐文也傷感地說,“年歲、身量,除了眼神比咱們家宛青怯,沒她那么盛氣凌人外,簡直一模一樣。”
“哪兒來的,她是哪兒來的?”宋佩珍急切地問。
傅佐文說:“不知道,人販子要把她賣了,她半路逃跑,為了自救,燒了我的橘園,老柴報了警,媽,這股聰明勁兒倒是…就算是老天開眼,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