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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青沒聽她們對話,她只覺得奶奶哭得可憐,伸手給她擦了擦:“您別哭了,哭久了眼睛會痛的。”
“好,奶奶不哭了,”宋佩珍抱著她問,“以后,你愿意留在我家嗎?”
宛青點頭:“愿意,姑姑救了我,我愿意。”
“好姑娘,跟奶奶進去。”
傅佐文笑:“媽,我就猜到您會留下她的。”
“你不知道,”宋佩珍愁容滿面地說,“你大嫂采訪忙,自打二胎累得流掉了以后,她整天郁郁寡歡,都快精神失常了,你說怪不怪,像心有靈犀似的,這幾天一直打電話問我宛青,我都說她去李家玩兒了。你說,這事兒被她知道,還活得了嗎?”
“可她會認出來嗎?畢竟是母女啊。”傅佐文擔心。
宋佩珍摸了下宛青的辮子,篤定地說:“她陪佐邦在西北待了四年,對女兒能有多熟悉?要是實在瞞不住…哎,到時再說吧。”
從此,宛青住進了三十四號院。
院子很靜,槐樹蔭里,涼意也是悄悄的,帶著茉莉花茶的香氣,她時常坐在書房里,被典雅古樸的擺設包圍,連貓走過瓦檐,那一點軟軟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里有很多書可以看,看不懂,隨時都能去問姑姑,她學識淵博,會耐心回答她的問題。
奶奶很抱歉地說,不能給她取新名字了,問她愿不愿叫傅宛青。
她點頭:“您對我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佩珍教她認字,讀書,認清班上的同學,和家里的每個人,爸爸叫傅佐邦,媽媽是何薇,姑姑是佐文,爺爺很忙,常睡在辦公室里指揮,見到他不可以吵鬧,要聽話。
傅宛青聰明、好學又上進,她像一塊干涸的海綿一樣,吸取一切需要牢記的規矩、知識,把自己的腦子填得滿當當。
她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傅家的權力筑起高高的圍欄,為她阻隔了一切的煩惱,傅宛青跟在奶奶身邊,宋佩珍甚至連聲音都不需要自己遞出去,自有秘書、警衛和司機層層轉達,隨著一重重的門簾垂下來,到外面只剩一句,上頭已經給這件事定調了,請回吧。
聲場即疆界,古來如此。
權貴階層靜在一條獨僻出來的通道,而底層人的生存摩擦都帶著巨響。
在家住了三個月后,宋佩珍仔細觀察了她幾天,她學得很到位,舉止、儀態都彰顯著教養高貴,連語調里不經意透出的嬌氣,些微讓人不適意的目中無人,還有被冒犯時的高高在上,都像極了自己的親孫女。
教得差不多以后,宋佩珍把她送回學校,交代老師,說宛青大病初愈,要多照顧她,學習上落下的進度不急,別逼得太緊。
宛青喜歡上學,雖然跟不上班里的節奏,但老師和同學的關懷讓她感到安心,每天早上,司機送她到校門口,等在操場上的文欽就會跑過來,給她塞各種東西,有時是點心,有時是手工藝制品,變著法子哄她高興。
她也問他:“你對我也太好了。”
文欽反而驚訝:“我不是一直都這么對你嗎?你病了幾個月,不會是腦子燒壞了,把我給忘了吧。”
“是有點兒,對不起。”宛青自悔失言,下意識的道歉。
文欽的表情更怪了:“什么,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對不起,你還是傅宛青嗎?”
“以前不懂事,”宛青應變能力也強,“我奶奶都批評我了,說我不能這么沒禮貌。”
文欽點頭,小男生也沒再懷疑:“那還是有禮貌好,你的聲音也變輕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著喉嚨喊,可兇了。”
“病了一場,沒力氣大聲說話了。”宛青反問,“難道你喜歡我兇你?”
文欽小小聲提意見:“我說錯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兇,宛青,我還是更喜歡你那樣兒,對我呼來喝去的,現在……有點像變了個人。”
當天放了學,回到家,宛青捧著飯碗,半天都沒動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夾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學校和鄧家的丫頭吵架了?”
“沒有,”傅宛青趕緊搖頭,“她挺好的,看我病了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還問候了我兩句呢。是文欽,他覺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當不好,辜負你和姑姑對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宋佩珍說,“從某些方面來說,你經歷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語更討人喜歡。”
“嗯,我會繼續讓每個人喜歡我的。”小宛青說。
宋佩珍放下碗,擺了擺手:“不要,宛青,永遠不要有這種想法。”
宛青問:“那應該怎么想?”
“不會人人都喜歡你的,要早點放棄這個想法,”宋佩珍語重心長,“你最應該做的,是成為一個有能力的,舉足輕重的人,讓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歡管用多了。答應我,以后當不好這種事,不可以再說,文欽也是個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從現在開始,咽下你的難處,停止你的訴苦,因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會想讓人人都喜歡她,她驕傲又任性,她只會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應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點頭:“我記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宋佩珍拍拍她的臉,“快吃飯,你上次問我托爾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帶你讀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養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覺,這孩子只有跟宛青長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種和同齡人不符的靜氣。
她喜歡讀書,不是擺出來的樣子,她看過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劃線,頁邊空白處寫滿了字,字很小,不會寫的都用拼音標記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說的話。
宋佩珍問她為什么寫了又劃掉,她竟然說:“哦,我讀第二遍的時候,不同意那個看法了。”
宋佩珍沒那么多時間,又覺得孫女實在很有文學天分,索性請了個中文系的老師陪著她,方便隨時解答她的問題。
那些年,宛青連腳步都輕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宮的云里。
她享用著傅小姐的名號帶來的特權,身邊的同學朋友沒幾個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對著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贊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優點。
她倒不是多么愛這些奉承,最讓她舒服的,是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可以明確拒絕不喜歡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何薇見了她,跟她說了幾句話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著她的脖子:“你是誰?從哪里來的,為什么冒充我女兒,快說!”
快被掐得斷氣時,傅佐文出來護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嚇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饒地,還要去揪這個贗品出來,把她趕走。宛青蒼白地搖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也說不出。
宋佩珍勸她:“你都多少年沒見宛青了,她有變化也很正常,這樣吧,孩子就繼續放在我這兒,你們也累了,佐邦,帶你媳婦兒回家,好好安撫她。”
傅佐邦歉疚地說:“媽,何薇現在越來越敏感,您多體諒。這幾年您照顧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帶走了,走前還在自言自語:“你們把宛青藏起來了,我的女兒,我的寶貝女兒。”
傅佐文也嚇了一跳,拍著心口:“她怎么看出來的?知道內情的,不都被您打發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條舌頭哇。”
“我哪兒知道?”宋佩珍也疑惑,“她說是味道不對,宛青身上也沒胎記啊。”
傅佐文說:“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經得神經病了。”
“別胡說,”宋佩珍低聲呵斥,“總歸是我對不起她,唉。”
父母的歸來也沒掀起多大波瀾,真正再一次改變她生活軌跡的,是傅家的敗落。
在她當傅宛青當得越來越得心應手,讀遍了奶奶房里的藏書,能彈一手好曲子,寫一筆風神骨秀的字,越來越像一個出身正統的閨秀,認為絢麗人生盡可以手到擒來的時候,老天又往懸崖邊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幾個人帶走,爺爺也回不來了,據說爸爸也在接受審查,只有賦閑的姑姑陪著她。
姑侄倆站在朱紅小樓前,看著山腳下的煌煌燈火,都不說話。
傅佐文握著闌干,知道大勢已去,凄聲說:“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幾眼吧,以后,我們就不能再住在這里,連進也進不來了。”
過了三四天,奶奶在一個深夜被送回家,披頭散發,兩眼無神,全沒了往日的風采,姑姑忍著悲痛給她梳洗,守在她身邊安慰。
可沒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經死了。
是自殺,不知道她那幾天是被如何對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滅了。
那樣一個體面人物,身后事辦得潦草匆忙,連來吊唁的都沒幾個。
倒是鄧姥姥來了一趟,痛哭了一場,說老街坊,你脾氣也太急了,就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兒子我們幾個替你保住了,女兒也沒事,你們老兩口,在天上多庇佑他們吧。
姑姑跪在靈堂里,一邊燒紙,一邊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著李家,在只身赴美闖蕩之前,不斷地在宛青耳邊說,她會回來找李繼開算賬,也不許小侄女忘了這一筆,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我們的仇人,永遠不許給他們好臉色,聽到沒有。
宛青紅腫著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頭。
臂上的黑袖章還沒摘,她就跟父母到了臨城老家。
何薇身體弱,病情又反反復復,精神差的時候,連丈夫都打。
傅佐邦借酒澆愁,把自己鎖在屋里不出門,好長一段時間,都是宛青在照顧養父母,笨拙地給他們做飯,每天寫完了作業,就打掃屋子,拿一把掃帚,貓著身子,把傅佐邦的酒瓶一個個從床底掃出來,再去把他的臭衣服洗干凈。
不會洗,她就抱著盆子走到隔壁,去問那個勤快能干的嬢嬢。
嬢嬢人很好,鄰里鄰居地住著,也常看見她媽發瘋,不由地更同情宛青,她問什么,都一樣樣告訴她,也時不時留她在家吃飯,慢慢她什么都會做了,切菜炒菜,疊被鋪床,學習也一天沒落下。
之前都好,傅佐邦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懷疑,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兒。
真正的宛青,不可能有這么堅韌的心性,她一點兒苦也吃不了,平時受了芝麻大的委屈,都能吵著她奶奶去評理,從三十四號落到這個平板房里,她該日日夜夜地哭,鬧著要回京才對。
可她太靜定了,不哭不罵,連一句抱怨都沒有,認真做完家里的事,就搬一把竹椅子,坐到外面的長街上,借著一點光亮看書,連托著腮翻頁的動作,都嫻雅得好似還在香山的園子里。
家里什么都沒了,一夜之間被抄撿完了,就這么幾箱子舊書還保存完好,能讓她看個夠。
宛青的想法很簡單,左不過是一朝失足,又從美夢里跌了出來,重返清貧罷了。
比七歲時更幸運的是,她已經長大,不會再被誰賣來賣去,讀了很多書,見過很多場面,對世界已有主張,堅信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等到春暖花開。
一場險些喪命的大火,為她掙回了六年公主般的日子,也值了。
但在不安的時候,宛青總還會夢到那場火,烈焰燎原,熊熊沖天。
而她木訥地站在火里,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什么也做不了。
她后來才想通,從她放火燒了橘園開始,她和李中原的結局就已經被寫好了,那是她走進傅家的開端,也是命運為她的愛情預定下的墳場。
落地燈還亮著,光暈是圓的,打在傅宛青手背上,把幾根細細的青筋照得分明。
她就這么坐了很久,久到回想了一遍她錦繡煙塵的前生。
她一只膝蓋攏在胸前,一只腳踩著沙發墊,姿勢很像小時候,又不完全像,過去這么坐的時候,心里裝的都是富貴驕矜,現在想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
多年以前。
四個字說來輕巧,卻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份量,道不盡的苦,和道不盡的恨。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一場角色扮演的悲劇,她真實的自我,在這場緊繃的表演里不斷稀釋,無處安放。也對,一個被選中的祭品,要什么自我。
以至于長大以后,還是習慣性地當傅宛青,說一些尖酸的話,做一些無理取鬧的事情。
唯一沒有變過的,是她的不信命。
她從沒停止過自救,她不接受更次一等的人生,從水里,從火里,只要能活著上岸,她有勇氣和決心做任何事。
可最后就連她不肯認命,也成了她和李中原的宿命糾葛里,提早寫好的一劫。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都太徒勞。
想到這里,傅宛青輕蔑地揚了揚唇。
她站起來往樓上走。
這地方不能留了,從知道樓盤叫江水平開始,她就明白,再不走來不及了。
李中原所謂的恨底下,揭開來,是他擠擠挨挨的委屈和不甘,她被他兇惡的表象嚇住了,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他不只是恨她那么簡單,是夾在愛的縫隙里恨她,所以次次有驚無險。
他恨她對他那么真,居然也想要他的命;恨自己本來不想愛世上任何一個人的,偏偏一動心又愛錯了;恨有關她的一切,最恨的,也許是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還不能立刻停止愛她。
看起來,他還要把過去的鬧劇重演一遍。
一出爛尾的鬧劇再來一遍,就只能成悲劇了。
明天,明天她就和楊會常談,等不到東建注資了,她必須提前終止合約,也不好再回紐約,她得換過一個地方。李中原把集團料理好了,說不定會有心情跟她捉迷藏,看她還能藏到哪兒去。
她會藏好的,就算把這條路走到黑,走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