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45章
夜色越來越重,院墻上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禿禿的枝條像一張褪色的素描,貼在冰冷的石墻上。
等人開鎖的間隙,李中原站在院子里,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先生,可以進了。”
李中原點頭,經過門口時,撣了下手,潘秘書看得懂,帶人守在了外面。
他推開門,就這么走了進去。
沒開燈,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
壁爐、沙發、書架,還有墻上掛著的油畫,都是她的品味。
李中原往里走,書房和臥室是通的,用一扇拱形門連著。
進到這兒,他才聞到空氣里淡淡的香味,一種生活過女孩子的脂粉香,混著一點薰衣草,還有更細微的,屬于她皮膚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向了那張書桌,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靠墊,絲絨的,微微凹陷了一塊兒,大概長時間都不肯挪位置。
桌上翻開了幾本書,李中原俯身看了眼,是一本法文詩集,書簽夾在中間,她用曬干壓平的葡萄葉做的,早就干透了,葉脈清晰可見,連旁邊當鎮紙的鵝卵石,也像是隨手在地里撿的,表面很光滑。
他拿起來,握在手里摩挲了會兒。
這兒的一切,都充斥著傅宛青的生活痕跡,她喜歡保持自然狀態的事物。
李中原側過身,對上了她的一幅水墨畫。
一段光打在上面,剛好能看清內容是什么,就是窗外的葡萄園,還是夏天茂盛的樣子。
他走了兩步,在畫旁站定。
構圖勉強,近景、中景、遠景的層次也清楚,不像以前,什么都往畫面里塞,但這個線條…李中原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哪里還像舒展的葡萄藤,描得跟鐵絲一樣硬,什么生命力、美感都沒有。
他盯著那些藤蔓,搖了搖頭,真是白教了。
李中原轉身出來,又在客廳里站了會兒。
也只能站,唯一一張窄沙發上,放滿了快發霉的書,連下腳的地兒沒有。
壁爐里還有沒燒完的木柴,已經冷透了,表面落了一層灰。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火燼,指腹沾上細細的灰,又被隨手捻掉。
半個小時后,李中原才從屋子里出來。
他慢條斯理地下臺階,吩咐人:“把門給她關上。”
潘峻跟上來問:“要在這兒等傅小姐嗎?”
“不用,”李中原徑直上了車,“先回巴黎。”
怪餐桌上太熱鬧,又有幾個高鼻深目的金發帥哥,祖佳喝了很多酒。
她什么都要嘗,最后抱著阿姨自己釀的單寧,說這個柔,入口順得很,有黑莓的味道。
傅宛青只抿了兩口,就一直坐著,聽瑪麗阿姨絮叨莊園的事,說今年的收成,說隔壁老雅克又和老婆吵架,說鎮上面包店換了新師傅,可頌不如以前好吃了。
吃完飯已經快九點,她要幫忙收拾碗筷,瑪麗硬把她推了出去:“快回去,天黑了,路上小心。”
傅宛青穿上外套,跟他們道了晚安,帶著祖佳回去了。
弄完酒鬼,下樓時,傅宛青順手按了燈,暖黃的光亮起來,所有東西都和她離開時一樣,但說不上來是哪里,就是有點不對勁。
她慢慢走回書房,環顧四周。
傅宛青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塊鵝卵石上,她最后,是放在這個位置了嗎?
記不清了。
她脫下衣服,搖搖頭,進了浴室洗澡。
她們挑了個晴朗的天,到圣日耳曼區去看店鋪。
到的時候快下午,陽光很好,祖佳站在臨街的門店前,透過玻璃往里看。
位置確實不錯,就在地鐵站出口不遠,兩邊都是咖啡館,人流很足。
“你眼光好唉,”祖佳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這個櫥窗,多大啊,我們可以做季節性陳列。”
“好,我約了店主,她已經在等了,和她聊聊。”傅宛青拉著她進去。
里面比看起來的要寬敞,挑高也夠,原本的裝修還算體面,淺色的木地板,雪白的墻,幾盞吊燈垂下來,簡潔大方,給她們發揮的空間也足。
祖佳從走進去起,就在心里盤算,貨架要怎么擺,試衣間放在哪兒。
但傅宛青已經用法語和店主聊起來了。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一頭卷曲的短發。
“這個租金太貴了,”傅宛青說,“能不能再少點兒?”
女人禮貌但堅定的口吻:“是貴,但你們的店我聽說過,我相信很快就能賺回來,巴黎的購買力很高的,何況這里位置好,客群非常穩定,你可以再去問問。”
祖佳也坐下了,一塊兒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從租金談到租期,從裝修條款到提前解約的賠償,最后敲定了押二付一,可以提前一個月進場裝修。
走出店面的時候,兩個女孩子都松了口氣。
“搞定了,明天就可以簽合同,”祖佳笑著說,“今天晚上得慶祝一下。”
很久沒出遠門,一口氣說這么多話,傅宛青揉了揉腰:“先回酒店休息會兒吧,累死了。”
為了款待初次來巴黎的祖小姐,她咬咬牙訂了麗茲。
從進大堂,還在公區里,她沉浸在撲面而來的老錢風里,持續不斷地哇哦了十幾聲,穿過小花園,各種高定珠寶看得人眼花繚亂。
祖佳說:“我以為你會帶我去住楊家的酒店。”
“噢,那兒我不會再去的,”傅宛青一副避之不及的態度,“一個合格的前員工,就該永遠地消失,像沒出現過一樣。”
走進房間,祖佳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客房很大,落地窗正對著旺多姆廣場,她躺下來,在柔軟的埃及長絨棉里翻了個滾后,凌亂著頭發,仰起脖子:“要不是我生病,等著用錢,你也不會認識他,就沒這么多事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傅宛青把包放下,也躺在了沙發上,她倒沒想這么多,“所有必須發生的事,它想方設法也要發生,時機到了,老天就會把你送過去。”
比如她被賣的路上,無故冒出來的橘子林;比如那個燠熱的夏天,短暫停在胡同口的車;比如風雪夜里,她忽然橫生出的,遍體鱗傷也要上山,也要見到他的決心。
傅宛青瞇上眼:“休息會兒,晚上我訂了le cinq,你不是一直想吃嗎?”
“遠嗎?怎么不在這兒吃。”祖佳問。
傅宛青說:“當然是又貴又不好吃。”
le cinq在喬治五世大道上,離麗茲不算近。
她們是坐車過去的,傅宛青提前預定了窗邊的位置,侍者很客氣地領她們入座。
這里裝潢得像宮殿,水晶吊燈,壁畫,鮮花插得到處都是。
她們各自點了餐,又要了一支白葡萄酒,很清爽,帶著柑橘和礦物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