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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英國的雨下起來很安靜。
來到劍橋以后,傅宛青習慣了兩件事,一是每天出門帶傘,二是觀察國王學院門口,那棵板栗樹。
剛入學的時候,它還綠得發亮,綠得沉靜,就在這個月的某個早晨,宛青路過,發現葉子的邊緣鍍了黃,從外沿往里燒。
等到十月過去,她抬頭,整棵樹都紅透了。
導師特蕾西的辦公室,在一棟磚紅色的樓里,木頭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輕響,每一格響的聲音,還很不一樣。她的窗戶朝著一個小院,院子里有棵樹,樹底下那兩張石凳永遠沒人坐,它們長年是濕的。
周六天氣好,宛青從小樓里出來,也沒上圖書館,她被吉他和水聲吸引,到了河邊,又叫幾個亂哄哄的,從柳樹后冒出來的人擠上船,船身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尖叫聲和笑聲攪在一起。
十一月的康河水是深綠的,流淌出英倫式的漫不經心。
平底船在水面緩緩地移動,撐蒿的男生站在船尾,一桿插進水里,輕輕一借力,船便往前滑出去老長一段,動作懶散又精準,最主要是那張臉,英俊得讓人無話可說。
尤其船從石橋底下出來時,如果有鏡頭在這里推進去,推到他的臉上,大概是個很慢很慢的長鏡。
日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打在水面上全是細碎的金。
吉他的聲音飄過來,是《the scientist》,彈得很隨意,中途斷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比原版慢了半拍。
傅宛青坐在船頭,把這一幕錄了下來。
她是當天上午發的,而詠笙隔著時差,在黃昏里點開。
反復欣賞了十來遍逆天的顏值之后,她熱得喝了口酒。
“還沒夠嗎?”文欽坐在她身邊,問了句。
詠笙這才抬頭:“什么?我看很久了嗎?”
李文欽說:“起碼三分鐘,臉上是非常詭異的笑容,嘴角就沒下去。”
“…帥得太突出了,而且毫無技巧,就是硬帥,”詠笙拿他當姐妹分享,“康橋這地方有點說法,難怪要一別再別呢,而且我跟你說,傅宛青這人能處,有帥哥從不藏著掖著,一定會讓我飽眼福。”
“你覺得,”頭頂忽然傳來道男聲,“他帥在哪兒?”
嚇得詠笙差點沒抓穩。
她小心地抬頭,對上李中原陰沉的目光。
詠笙干笑了兩聲:“沒哪兒,沒哪兒。”
悄沒聲地出現,等她裝老實的工夫,李中原又走了,進了屋子,跟李富強說話。
她呼了口氣,趕緊低頭給宛青發:“你完了,我被我哥逮個正著。”
“那是你完了,”傅宛青回了語音過來,聽上去正在走路,還有風聲,“天高男朋友遠,他管不到我。”
“行,狂三作四吧你就。”詠笙把手機扔在一邊。
花廳的窗子大開著,紗縫里透著些微桂花香氣,從院子的角落幽幽飄出來,和著屋子里暖烘烘的人氣,混成一種安適的、微醉的情調。
今天是他嬸嬸的生日。
李中原坐在烏木椅上,看文欽恭敬地給父母倒茶,也不小了,和宛青一輩兒大,如今在一個頂清閑的衙門里,當了爹以后,人不像以前那么清瘦了,穿一身還沒換下的制服,也算撐得住。
他想起小時候,那會兒還住在西山,犯了錯,和李富強爭得不可開交,氣得叔叔把他關進閣樓里,讓他認真悔過了再吃飯。
這樓里以前拿來放舊東西,玻璃上糊滿了經年的塵土,枯死的青苔,連夏天的大太陽都濾得半死不活,病懨懨地射進來。
李中原沒有認錯的打算,在里面硬捱了一個白天,早就餓得受不了了。
到了晚上,雷聲滾滾,眼看就要落大雨,樓梯上傳來響動。
他以為是待他好的警衛,結果是文欽。
小男孩端了餐盒在手,悄悄溜進來:“哥,我從廚房給你拿了吃的,還熱著。”
當時,李中原年紀也小,但已性子冷淡:“我不餓,你拿回去。”
文欽給他打開,飯菜的香氣飄出來:“我知道,你怕連累我,放心,我身子骨弱,他們就算要打我,也下不去手。”
他把筷子塞李中原手里:“快點兒,涼了不好吃了。”
李中原咽了一下,沉默地吃起來。
還沒吃完,一道雷劈在窗前,嚇得文欽靠攏了他:“哥,這兒不會有鬼吧?”
“沒有鬼,不用怕鬼,”李中原沒推開,“要怕的是人。”
“嗯。”文欽說,“咱爸不是怪你,他怕你太恨大伯他們,總表露在臉上,惹得他們變本加厲,要來對付你,還是先忍一忍。”
李中原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文欽小聲問他,“你知道,怎么還把大媽的狗殺了?”
“沒殺,”李中原噎得喝了口茶,“她的狗好好兒的,送寵物站了,她喝的那個湯,是我讓廚子買的狗肉,沒那么多閑功夫。”
“哦,”文欽笑了,“那快吃吧。”
正出著神,李富強叫了他一句:“中原,過來吃飯了。”
“哦,走。”李中原說。
他放下茶,往餐桌邊去。
席上沒多少人,連同詠笙在內,也坐不滿一桌。
文欽抱了孩子在腿上,宜德反復叮囑:“別顛著他了,輕點。”
“沒動。”
“我先提醒你。”
詠笙笑了一句:“我以前覺得生孩子好煩,現在看你們,又好像挺有意思的。”
壽星坐了上首,羅書蘭認真地說:“你看別人當爹媽有意思,自己就未必有意思了,不能一概而論,不過你能有這個想法,茳麗應該會高興。”
詠笙說:“哎呀,嬸嬸,您在家說話,別跟作報告似的,成嗎?”
李富強嘉許地看她一眼:“你聽,孩子說得多中肯。老羅同志,你這個架子和擔子,偶爾可以放放,這是家宴。”
“就是啊,姑媽,”連羅小豫都說,“輕閑一天不好嗎?每天管那么多事!”
“但我還是要問,”羅書蘭又轉向在座唯一單身的,“中原,三十多了,婚事什么時候辦?”
“噢,”李中原沒想到朝他開火了,他撐著桌子,想了想,“宛青她還在上學,晚兩年吧。”
“讀博和結婚不沖突,”羅書蘭說,“我跟你叔叔結婚的時候,他在下放,我也是,后來政策下來,回京以后,也各干各的事業,互不影響。我的意見,既然彼此有意,就別老拖著了,對誰都不負責。”
詠笙笑著看她哥,換個角度聽這番話,輕松多了。
終于不再是她單槍匹馬,被老一套的傳統觀念攻擊了。
李中原點了下頭:“好,嬸嬸,我抓緊。”
“你是得抓緊,老大不小了,一桌子弟弟妹妹,個個都趕在你前頭!”
李富強又轉向夫人:“就是跟這個傅家提…”
羅書蘭冷清地瞥他一眼,打斷他:“那你放心好了,要跟佐邦還是佐文談,不管他們提什么看法、要求,我都會妥善處理的,總之要讓各方面都滿意,家里就一個孩子了,操辦也是這一回。”
李富強說:“好,辛苦你了。”
“不是為你,你犯不著謝,”羅書蘭說,“是看中原的面子。”
羅小豫接茬道:“可不,您今天過生日,我哥給準備那禮,厚得呀…”
“不值什么,吃飯。”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一直沒說話的宜德問了句:“詠笙,你老公怎么沒來?”
“哦,他今天當司機,陪他岳母去北戴河接人了,我大姨。”詠笙說。
羅書蘭得了消息:“鄧長麗的病好點了,是吧?”
“對,基本恢復正常了,”詠笙點點頭,“我媽打算把她接家來照顧。”
羅書蘭放下碗,嘆氣:“到最后,還是只有親妹妹靠得住。”
“大伯他,”李文欽接了一句,“上星期又進了次搶救室,我看他那個樣子,大概也活不長了。見到我,歪著的嘴巴動了兩下,愣是說不出一句話,我都怕他被口水嗆住。”
“那是他的報應,”羅書蘭說,“也好,省得你爸老因為這個大哥,被人在民主生活會上挑刺兒,次次免不了提家風、私德的事兒。”
李富強唉了一聲,皺眉道:“不說不說,吃飯。”
接到視頻通話前,傅宛青騎車回了家,她把單車斜放在門口的鐵欄上,推開黑漆木門進去。
秋天開始變潮,風卷起河邊的水汽,貼著脖子往里鉆。
她進門后,莫里森太太迎上來,接了她的風衣,順帶說今天燉了松茸雞湯,問她要幾點用餐。
宛青說不餓,她剛從導師那兒回來,要改一下論文。
這是幢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宅,書房在二樓,朝南,光線說亮不亮,是英國慣常的那種,灰蒙蒙的白。
天花板很高,石膏線沿著墻角繞了一圈,正中間一朵淺浮雕的花盤,燈從那里垂下來,黃銅桿,白天也得開著。
北墻整面都是書架,為了找書方便,旁邊架了一把木梯,一條寶石藍絲巾掛在梯子頂上,還是上次回來,宛青匆忙翻書的時候留在那兒的,現在也沒摘下來。
窗邊那張書桌是老安妮女王式的,四角稍細,桌面鑲著深綠皮革,為了交初稿,傅宛青有日子沒理了,書夾、便利貼、影印的文獻稿,什么都往上堆,也沒有人敢動她的。
莫里森太太這幾天總提醒她,小姐,你的桌子要沒地方放咖啡了。
她直接端過來,仰頭一口灌掉:“好了,現在喝完了,不用放。”
“…你真是不怕燙舌頭。”她瞠目結舌地走了。
坐下時,窗外老橡樹的枯枝在風里晃了一下。
她剛轉過頭,手機嗡嗡嗡地震。
宛青若無其事地接了,轉頭去看電腦屏幕:“你從你叔叔家回來了?”
“回來了,”李中原在臥室里走動,看樣子剛洗過澡,上身什么都沒穿,“吃午飯沒有?”
“沒呢。”
傅宛青說:“我改完這一段,馬上下去吃。”
李中原裝糊涂:“這不挺重視學業的嗎?廢寢忘食了都。”
宛青反問:“我什么時候不重視學業了?”
那頭稍微加重了語氣:“白天跑去劃船,大肆傳播污穢視頻,這能叫重視嗎?”
她的手在鼻子邊揮了揮:“好酸吶,我隔著屏幕都聞到了,是看見小伙子年輕,心里不受用了吧,就往人身上潑臟水。我告訴你,他比我還小呢,二十一。”
李中原只覺得這個動作可愛。
他都忘了在生氣,笑著問:“你聞到什么了,那么大反應?”
“你的身體,”宛青指著他說,“已經是第五次,光著出現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衣服穿不好了嗎?”
“記那么仔細。”李中原邊說,邊往身上套了件運動服。
宛青說:“因為我每次看見,就會想起你上次來…”
李中原已經在往外走:“來什么?”
來劍橋送她上學的時候。
兩天都沒出屋子,那會兒天氣熱,兩個人都穿得很少,傅宛青坐在他懷里,在濕黏而潮熱的氣氛里z了一次又一次,下面的紅腫不輸上面。記得莫里森太太來送早餐,是傅宛青去接的。
她穿著李中原的襯衫,扣子都沒系牢,衣擺剛好遮住滿是紅痕的大腿,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沒必要在她面前裝淑女了。
傅宛青紅了下臉,換了個話題:“沒什么,你很久沒來看我了,李中原。”
“最近沒空,”李中原下了樓,坐上車,“下個月,我去歐洲的時候,再去找你。”
傅宛青看環境都暗下來:“那你現在去哪兒?”
“健身房,練一會兒就回來,要不然睡不著。”李中原說。
她當然知道是哪種睡不著。
傅宛青哦了聲:“去吧,我寫論文了。”
“好。”
謝寒聲比他到得早,也比他更快完成運動量,濕著兩只膀子,在旁邊等了他一會兒。
但李中原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連健身教練都看出端倪,笑著說:“李總,其實要分擔多余的精力,光靠練作用不大,得找其他的發泄途徑。”
“更沒用!”老謝喝了口礦泉水,“他的途徑在國外,這叫什么,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多廢話啊,”耳邊嘰嘰喳喳的,吵得李中原終于肯放下,他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架著老謝說,“來來來,你推一個,我驗收一下成果。”
“兄弟,好兄弟,當我沒說。”謝寒聲擺了擺手。
月底的一個下午。
傅宛青從圖書館出來,抱著一疊書。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還沒來得及整理,就看見李中原站在街口,黑色風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她走過來,也沒動,就那么等著。
路上有觀光的游客,騎車的學生,人來人往的注視下,傅宛青朝他跑過去。
“慢點兒。”李中原穩穩地抱住了她。
傅宛青仰起頭看他:“怎么不打招呼,你不是說,要下個月才來的嗎?”
李中原說:“打了招呼,你把小男孩子藏起來,我不就見不到了?”
“根本就沒有!”傅宛青把書往他懷里一塞,“我喜歡小男生,你早就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