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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戳在走廊矯情了半天思想工作打氣,剛下定決心“做人不能慫”準備動手,賓館外傳來緩慢的剎車聲。
我回屋從窗戶往下看去,一輛臥式大巴停在賓館門口,游客們戴著統一的旅游帽,低著頭魚貫下車。一個手拿喇叭,身材矮小,戴著黑棒球帽的中年男子,輕輕搖著系在喇叭尾端的鈴鐺。
“?!保宦暣囗?。男子的嗓音低沉沙啞:“到家了,都進來吧。”
游客們默不作聲,雙腿直挺挺走進賓館。這種氣氛異常詭異,我心里毛嗖嗖得很不舒服,直到大巴最后下來的兩個人,我身體向前一沖,一腦袋撞到玻璃上面。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兩個人——月餅,萍姐!
我和月餅在日本為了救月野清衣,上過一輛夜間接送橫死鬼魂的鬼車。
長途巴士分為兩種,坐式和臥式。坐過長途巴士的人不知道有沒有觀察過,臥式大巴內部是一排排窄小的床位,乘客躺在上面熟睡時,看上去就像是躺在小棺材里的尸體。長方形的大巴,更像一具會行走的大棺材。
至于原因,夜間是惡鬼出沒的時候,陽氣重的人如果在夜間行動,很容易招致惡鬼上身。所以走夜路的長途大巴,一律是臥鋪大巴。整個大巴由內自外的設計,包括躺著的乘客,極像是棺材和尸體。這樣可以使惡鬼誤以為是陰物,當然大巴夾縫里也會放上諸如死蝙蝠、死老鼠、經血、頭發這些陰氣重的東西,來阻住車內的陽氣外泄。
還有一種巴士叫“鬼車”,確確實實是拉載惡鬼奔赴黃泉轉世托生的。鬼車一般會在天地陰陽互換的午夜十二點出現,將鬼魂拉上車。燒紙的時候,如果遇見一輛巴士飄然而過,那就是親人的亡魂上了鬼車。
如果親人七日內沒有給鬼魂燒紙做買路錢,鬼魂上不了“鬼車”,變成在野地里飄蕩的孤魂野鬼,就永世不得投胎。
月餅明明去安葬萍姐,怎么會在這輛大巴出現?這些人的走路姿勢,中年男子的身材打扮,分明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要不是窗戶有防盜欄,就直接跳了下去整個明白。
突然,月餅抬頭往上看了一眼,見到我好大一張臉貼在玻璃上,滿臉訝異,又憋著笑揚了揚眉毛,那意思似乎是“南瓜你丫怎么也在這里?就不能讓我省省心?!?
一瞬間,我百感交集,更讓我忍俊不禁的是,月餅額頭居然貼著一張畫著歪七扭八紅字的黃符。
月餅飛速擺了個“ok”的手勢,立刻又做僵尸狀,左右搖晃著進了賓館。
我信心爆棚地往樓下跑去!
有月餅在,我怕個鳥!
五
這間賓館三層樓,自然沒有電梯。我在樓梯口想了想,那個冒充導游的中年男子應該是趕尸人,這么多尸體肯定不會戳在大廳里擺造型,肯定會從樓梯上來進入特定的房間。瞧著月餅的意思是胸有成竹,我這么冒冒失失沖下去說不定壞了事兒。
這么一琢磨,默默為自己臨危不亂點贊,跑到走廊盡頭,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準備下樓和月餅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安全通道漆黑一片,或許是許久沒人打掃,滿是嗆鼻的灰塵味兒。我搓搓鼻子止癢,摸黑找著樓梯扶手。按照消防常識,安全通道的門正對著下樓梯口,以防發生火災方便住客逃生。我計算距離往前走了兩步向左側摸索,指尖觸到一截冰涼的圓柱體。我以為是摸到鐵制扶欄,稍微用力握緊,突然覺得握著的東西冰冷黏膩略微有彈性,這分明是一只人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我急忙甩手向后退,準備撞開門跑出去。沒想到那只手反過來用力箍住我的手腕一拽,我重心不穩向前撲,撞進一個人懷里。我清晰地感覺到鼻子頂著他的鼻子,慎得連聲都發不出,慌亂間腳底踩空臺階,壓著他倒下去。
只聽見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音,樓梯里似乎有許多人跟著摔倒,把我和那個人重重壓在身下夾成人肉三明治。我的臉緊貼著那個人的臉,只覺得一片冰涼沒有絲毫人氣,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暗罵自己沒腦子。
那么一大堆行尸,肯定不能走樓梯,這條八輩子用不上的安全通道自然是專用的尸道。
我使勁撐著胳膊想頂出個空,又有幾具行尸摔倒砸下,終于讓我體會到了“比死人還沉”這句話的含義。
我被壓得肺里都快沒氣了,也顧不得暴露蹤跡,玩命喊了一句:“月餅!”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在樓下,自己下來。”月餅在樓下嘆口氣,“徐老,海涵?!?
“魂歸來兮,安得居所?!壁s尸人沙啞的聲音在通道里響起。
我腦子徹底糊涂了。
這時,廊燈亮了。我眼睛一花,視線再次聚焦時,看到面前是一張貼著黃符,灰白色的死人臉,突然睜開死魚般的眼睛,關節“吱吱嘎嘎”挪動著要站起來。
我“嗷”的一聲怪叫,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頂開壓在身上的行尸爬起來。眼前景象讓我發麻,全身如同通了電流,簌簌發抖。
整條樓梯并排站著帶著旅行帽,貼著黃符的行尸,默不作聲往樓上走去。那幾個摔倒的行尸,扒著樓梯,一階一階向上爬著。被我壓得那只估計摔得挺重折了關節,右手猛一用力直接斷了,半截淌著黏液的手臂落在樓梯,堅持用左手繼續向上爬。
我背靠著墻壁,心臟幾乎蹦到喉嚨眼,一動不動注視著行尸群。每個行尸的死狀都不一樣,有的舌頭垂到下巴;有的脖子豁開血洞冒著氣;有的半邊頭皮耷拉著,露出滿是毛細血管的腦袋。其中一只臉上鼓著锃亮的尸泡,我恨不得鉆進墻里,生怕尸泡爆裂,尸液迸一臉。
短短幾分鐘時間,尸群總算走完了,我卻覺得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軟著腿跌跌撞撞幾乎滾下樓梯,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女服務員靠著椅子打瞌睡,對面的會客區,月餅和那個中年男子居然在喝茶。
“南瓜,你好路不走,吃飽了撐的走安全通道。”月餅撩開貼在腦門的黃符,“你怎么跑到陰棧來了?”
“呵呵……陰氣互循,怪不得小友?!壁s尸人抬頭笑道。
剛才從上往下看,沒有看清楚男子相貌,這會兒看了個清楚,我又差點嚇懵過去。
那頂黑棒球帽子下面,是一只狗臉!
六
“小兄弟,過來坐吧?!壁s尸人狗嘴一裂,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相貌丑陋,唐突你了?!?
我裝作“小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的架勢,大刀金馬往月餅身邊一坐,正想回兩句場面話,月餅揚手往我額頭貼了張黃符。我哭笑不得:“月公公,咱這是在玩僵尸cosplay?”
“陰行符,阻斷陽氣。”月餅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呷口茶,“陰尸遇陽氣詐尸,要不我才懶得貼這玩意兒影響顏值?!?
“顏值是什么?”趕尸人眨巴著溜圓的狗眼,毛茸茸的臉滿是好奇。
月餅再傲嬌也不好意思直接解釋“顏值”是啥意思,我輕咳一聲:“值是分值,顏是容貌。顏值說白話就是長得好看不好看?!?
趕尸人脖子微微后仰,恍然大悟“哦”著:“世間詞匯博大精深,有趣有趣。”
再嚇人的東西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我直勾勾瞅著趕尸人,心說看模樣不是畸形,實打實是一只穿著人衣的狗,看品種應該屬于“中華田園犬”。
趕尸人哪里想到我在琢磨這個,給我添了杯茶:“小友,品茗?!?
月餅揚揚眉毛:“徐老,天色已晚,可否為晚輩解惑?”
要不是萍姐的尸體也從旅游大巴下來,單是聽兩人古風對話,我還真以為是誤入某個三流劇組拍中國版《行尸走肉》的現場,只好硬著頭皮跟著應景兒:“好茗,好茗!”
“呵呵,小友謬贊了?!毙炖仙斐錾囝^舔舔嘴角絨毛,“高茉而已,街道辦夏天發的防暑降溫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