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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紀元看著兩個女兒,有話不知從何說起。一旁的郗夫人心頭打鼓,不住催促著:“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說呀!”
一室靜謐,爹爹的嘆息聽起來格外清晰。
良久郗紀元才道:“上月端午,宮中設宴,滿朝文武都參加,連外放立國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間飲酒,正值太傅與廷尉家聯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親事,說了一圈,說到我的頭上。我本就與鄢陵侯不和,這陣子正協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里愈發記恨我。我是場面上敷衍,隨口應了句‘可議’,不想今日他請太傅出面,要履約,向我家女兒提親?!?
眾人頓時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才出聲,“幾回劍拔弩張,早就水火難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來提親,能安什么好心!再說他有病,雖有潑天富貴,恐怕也沒有壽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兒,豈能去填那個窟窿!”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應,“他不過是想報復,扣下我阿姐要挾爹爹,最后再一點點磋磨死泄憤。這種陰濕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應?!?
眾人盯著主君的臉,可惜緊擰的眉頭始終沒有展開,“既是場面上應下的,難以一口回絕。最可恨是,他將我的‘可議’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面不是打商量,實則是下令。”
“那就把話說清楚,主君并未應準,他總不能來搶人吧!”郗夫人氣咻咻道,“京中有那么多待嫁的貴女,有的是人巴結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兒,到底意欲何為?”想了想又問,“太傅呢?太傅怎么說?他與主君同仇敵愾,總會替咱們的處境多考慮?!?
說起太傅,郗紀元臉上的難色愈發明顯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順水推舟?!?
這短短的四個字,頓時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順水推舟只是開端,接下來會有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大戰。
說起這鄢陵侯的來歷,其中很有緣故。太祖二十五歲從軍,三十年戎馬,率領子侄先后平定河東、河北、關中,離稱帝只有一步之遙時,在軍營中病逝。
后來諸子承襲遺志,滅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擁護長兄楊傲稱帝,創立了大晟。
楊傲在位七年,開科舉、通西域,與民休息,府庫逐漸充盈。若說有失當之處,就是并未厚待諸兄弟。
當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后活下來六人,在太宗朝沒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當今天子即位,才論資排輩,開始給叔輩們上王號。
封王即就藩,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排到鄢陵侯時,君臣犯了難。他是太祖最小的兒子,雄才卻是兄弟中之最。太宗離世前親口命他輔政,當今陛下雖忌憚他,卻也離不開他。
朝中出現這樣的格局,實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權力一夕之間更迭,就從此處來。于是元老們一心?;?,主張借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后強撐病體,入宮面見了天子一回,結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擱置了下來。
右仆射一干人等著急,天子卻不能決斷,矛盾自然轉化成了黨爭。
黨爭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與其我死,不如先下手為強。這天下已經亂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殺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長出了一口氣,對父親道:“我十七歲了,正是嫁人的年紀,我去?!?
郗彩心里也有主張,淡聲道:“這事輪不著你,還是我去吧?!?
郗婋說不行,“阿姐賢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來。”
郗彩失笑,“人家要個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會喊打喊殺,哪能答應讓你進門?!?
其實崔收寫的詩歌,已經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懷芬芳,宜配侯與王”,早就隨著傳唱人盡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長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種端然的、堂堂的、讓人不敢逼視的美。
這樣的一張臉,好像做什么都對得理直氣壯,即便嫁給了病弱的鄢陵侯,也還是會繼續熠熠發光。
郗檀喪氣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為大晟安定立功勞?!?
郗婋說別添亂,“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歲,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則很舍不得女兒,哽聲道:“媞媞,倘或不愿意,讓爹爹再想想辦法?!?
但這是美好的愿望,既然鄢陵侯已經開始推進,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計劃,哪里還容你推脫。
郗紀元心里明白,接下來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雖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場點兵,決勝千里,雄心不會隨身體的衰弱而消退,端看聽聞邊關有羌人來犯,他眼里猛然迸出的光華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兒,好好的女郎卷進這場紛爭,無異于珍稀的孤本投進了烈火里。
然而沒有退路,誰能想到一句戲言,造成如此嚴重的后果。
郗紀元愧怍地對女兒說:“這事都賴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記住一點,將來不管你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你永遠都是我郗家的女兒,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變?!?
郗彩點了點頭,心想計劃真是不及變化快,她原本是來救人的,怎么一忽兒工夫,就決定要嫁人了!
從廳堂出來,她看見牽牛像個麻袋,橫架在游廊的欄桿上,兩頭不著地。牽牛的娘眼巴巴望著她,眼里全是祈求。
郗彩嘆了口氣,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廝放了吧,以后給我趕車?!?
牽牛的娘千恩萬謝,深深作揖不迭,她調開視線,沒有理會。
順著廊子往前走,風從背后來,吹得裙上飄帶亂舞,薄薄的上襦貼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還是不急不慢,搖著手里的羽扇,扇子帶起的風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緒卻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對付,但日夜相見,總能找到機會。等到事成后,帶上他的家產,再尋一門好婚,一切從頭開始,應當也為時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