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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大概是聽見女兒們的哭聲了,郗紀元翕動了下嘴唇,可惜發不出聲來。
郗夫人忍淚湊在他唇邊聽,勉強能夠聽清,復回身轉達女兒們,“爹爹說了,不妨事,讓你們別哭。”
越是這么說,郗彩和郗婋越是淚如雨下,蹲在爹爹榻邊道:“爹爹好生養傷,以后就算天塌下來,咱們也不管了。”
郗紀元聽后,沉沉嘆了口氣,兩滴淚從眼角滑落下來,若不是傷心至極,失望至極,一個不惑之年的男人,何至于這樣。
實在是御史與一般的官員不一樣,眼里不揉沙,不是一身傲骨、剛正不阿,進不了御史臺。
可就是這樣正直的人,盡心盡力維護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歲月,幾乎把滿腔熱血,都傾注在了洛宮里的那個少年天子身上。郗檀不愛讀書,他至多罵上兩句,天子若是作不好學問,他能愁得整夜睡不好覺。
然而那個被寄予了厚望的年輕人,才剛弱冠親政,就打了滿朝文武一記響亮的耳光。所有的努力和希望,一夕之間全都化成了泡影,他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堅持是錯的,錯誤地把天子與江山社稷捆綁在一起,也徹頭徹尾看錯了人。
郗夫人心疼得厲害,拿手絹給他掖淚,嘀嘀咕咕埋怨:“真是一片丹心擲進了臭水溝里。大晟立國,咱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先帝在時倒還敬重,結果到了這小皇帝手里,竟連一點舊情都不顧。也是,他連那種喪盡天良的事都做得出來,早已不配為人,還有什么臉面坐在龍椅上。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幫著楊家定鼎天下,結果江山竟傳到了這么個玩意兒手里……”說得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呸了一聲。
郗梨花扎煞著兩手附和:“都盼兒孫走仕途,入朝做大官,結果做來做去,就做得這樣……不做也罷了。”
總之就是又悔又冤,沒有明主,這王朝走不長遠。也許不久之后又會戰火四起,無德之君是守不住江山的,將來自有能者居之。
反正一屋子女眷不問窗外事,只管照顧榻上的傷者。
郗紀元的傷情很嚴重,打得皮開肉綻,傷口不能捂,不能熱,寧愿涼一些,保持創面干燥,所以就得勤換藥。
阿娘和姑母在里面忙,郗彩和郗號就在外間負責煎藥。一人看一個藥吊子,等湯藥噗噗翻滾起來,趕緊把火頭壓低,讓余溫將藥湯收得濃稠一些。
郗婋留心郗彩,見她心事重重便追問:“阿姐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說一句話?”
郗彩拿通條捅了捅炭,落寞地搖頭,“沒什么,爹爹都成了這樣,還有什么可說的。”
其實郗姚知道她為何不快,也沒繞彎子,直言道:“午時都過了,姐夫還沒來。他不知道天子對爹爹用了重刑嗎?”
郗彩垂著眼,悶聲道:“我先前讓人去宮門上打探過,他今日上朝了,錢氏大鬧的時候,他就在朝堂上。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他能眼睜睜看著爹爹受刑,以他的本事,就算立時救不下來,爹爹至多挨上三五下,也盡夠了。可你也瞧見了,被打成這樣,打得丟了大半條命,要是沒有表兄拼死阻擋,爹爹怕是沒命活著回來。”
郗唬抬眼望了望她,不知該怎么接話。他們姐弟自幼信念一致,哪怕郗檀那個糊涂蟲都知道,世上只有家人最重要。這是經歷過戰亂,練就的對家的眷戀,如果楊訓果真因私欲對爹爹見死不救,那么他和阿姐的婚姻,絕對不會長久。
郗彩沒有多言,她橫著一條心,就看姓楊的什么時候現身。結果直等到酉正,才見他匆匆趕來。
她手里握著蒲扇,站在爐子前不解地望著他,“郎君很忙嗎?忙到我爹爹命懸一線,你都顧不上看一眼?”
他說不是,“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王家的六個兒子在端門上鬧翻了,要陛下給個說法。還有洛河里出水的那塊巨石,也要趕緊查明來歷。”邊說邊問,“岳父大人怎么樣了?我調遣了宮里的醫官,他們醫術精湛,定能醫好他的。這事的前后經過,我過會兒與你說,先去看看岳父大人。”
郗彩叫住了他,“別去打攪爹爹,他疼了一整天,剛睡著。我有問題向君侯討教,王家六個兒子向天子討要說法,與你什么相干?你何時這樣關心天子了?至于洛水的那塊石頭,根本沒有查驗的必要,你到現在才趕來,當真是為了忙這兩件事嗎?”
楊訓慢慢蹙起了眉,平穩住心氣道:“你先隨我回家,等到了家,我再與你詳說。”
他要來牽她的手,被她一下甩開了,“還回什么家,我爹爹險些連命都丟了,你竟還要我回家?”
他自知說錯了話,忙道是,“不回去,是該留在這里看顧。這樣,你這兩日先同家里人在一起,我有要事亟待處置,等忙過了,便來接你。”
她不急也不惱,看著他,良久哼笑了聲,“我知道你肯定有大事要忙,我只問你一句,在你眼里,我們全家還和當初二王謀反時一樣,可有可無嗎?我爹爹的性命,仍是讓滿朝文武看清天子不仁的工具,是嗎?”
他怔住了,燈火下的眼眸濃黑如深潭。眼神有一瞬微閃,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勉強笑道:“你怎么會有這種想法,我們是夫妻啊,郗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罔顧岳父的性命呢。”
她慢慢搖頭,“可你沒有救他,你當時就在朝堂上,明明可以辦到的,卻為了鞭撻保皇黨,任憑禁軍杖責我爹爹,直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命懸一線。”
關于這點,確是事實,可他無法承認,只好盡力辯解,“當時朝堂上亂成一片,錢氏觸柱而亡,天子盛怒,我想阻止,根本沒有機會。”
“你在尋找機會,謝橋卻能以血肉之軀抵擋笞杖!”她的嗓音陡然高起來,“明明你是郗家的郎子,可你卻不動如山。還是你正等著謝橋出手,好以此對比天子的卑劣,徹底寒了保皇黨的心?還有錢氏,她是掖庭中人,區區一個女官,沒有資格走進正陽殿,這背后,又是誰在推波助瀾?”
其實她什么都知道,閨閣里的小打小鬧,是因為她從來沒有下定決心。她是極聰明的女郎,聰明得連他想糊弄,都找不到有力的說辭。
他唯有請她諒解,“我有我的為難,你等我幾日,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郗彩說不必了,“你不用給我交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傷心,我以為自己在你心里至少有一點分量,在我爹爹遇險時,你不會袖手旁觀,結果我錯了。既然如此,你不配再進我郗家的門。你滾吧,我同你沒什么好說的了,今后我們郗家關起門來過日子,不伺候你們楊家了,行不行!”
他被她說白了臉,但仍按捺住情緒好言規勸,“我知道你不高興,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總要容我申辯吧。”
“還有什么可申辯,你當初執意和我結親,不就是打算拖郗家下水嗎。今日天子將你岳丈打得稀爛,就是危及你自身,這么好的機會,怎么能不善加利用。”她慘然笑道,“我們已經沒有什么能為你做的了,天子這一頓笞杖打斷了郗家的忠誠,他不會再指望我愿意為他效力,你也拿不住我奉命害你的證據,還有什么必要糾纏。”
她的話入木三分,一點情面也不留。他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重又沉,像一頭被囚禁在籠中的困獸。
“郗彩,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是我楊訓實實在在的夫人!”
“后悔了。”她輕描淡寫道,“我后悔了還不行嗎?早知今日,就不該……”
他咬緊牙關,知道現在爭辯一點意義都沒有,越吵話越難聽,還不如暫且休兵。
他很快平復了心情,嗓音變得克制又理性,“你需要冷靜,我給你時間。這幾日緊閉家門,不要外出,我會派人護衛這座宅邸,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與你細說。”
他沒有停留,轉身朝門上走去,郗彩怒不可遏,抄起手邊的碗盞砸過去。“哐”地一聲,精瓷在他身后四分五裂,卻沒能觸及他的袍角。他連頭都沒回,快步走遠了,只留下郗彩站在原地,氣得渾身打顫。
郗號到這時才敢走上前,低低叫了聲阿姐,“別惱了,保重自己要緊。”
她倒退兩步,靠在桌案上,喃喃道:“皎皎,我這輩子算是毀了……我和他做了夫妻,我以為他會愛屋及烏,至少替我保護好爹爹,可在他眼里,誰的命都不及他的大業重要。”
郗姚勸她,“不到這種境地,哪里能看明白人心呢。阿姐別難過了,當初出閣的時候,不就是沖著和他拼命去的嗎。到底咱們勢單力孤,敗了便敗了,爹爹問心無愧,雖敗猶榮。朝堂上弄成這樣,接下來必有一場爭端,爹爹和表兄正好借著傷情閉門不出,說不定能躲過一場大禍。”
郗彩嘆了口氣,眼下只有這樣想了。頓了頓,又想起郗檀來,心下頓時一慌,趕忙追出去,想把郗檀討回來。可跑到門上,早就不見了他的蹤影,只有一個中郎將打扮的人迎上來,拱手向她作揖,“卑職奉命戍守,夫人若有要辦的事,盡可吩咐卑職。”
郗彩道:“我阿弟在護軍大營,我要把他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