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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年節將至,仆人們忙著四處掃雪,敲落檐角垂落的各處冰棱。
管事們早早領著幾個小廝扛著朱紅宮燈,從朱漆大門一路懸至內院垂花門,宮燈皆是紗綢糊就,燈面上繡滿了福紋,喜慶鮮艷的顏色瞬間沖淡了這所高深沉肅的侯門。
崔茵身為宗婦,府中年節的瑣事自然是要她一手料理的,從清晨起身便沒個空閑。
從往各家送過去的年禮,需得按親疏遠近分了等第,還有府中上下婢仆的年賞,或是銀錁子,或是尺頭,再或是新做的棉襖,都要提前定下,免得到了那一日出了差錯。這些事單瞧著也不算難,可湊在一處便如亂麻一般,纏得人不得閑。
崔茵為此忙碌的一直無休,她滿身倦意,可心里卻盼著能這樣一直忙碌起來。
身體累,心里才能安定一點。
午后,暖閣里生著銀絲炭,爐上煨著一壺紅棗燕窩。
兩個婢子在凳子上繡花樣子,崔茵打理賬單時阿念則在一旁的軟榻上坐著,手里擺弄著上回小堂姑送他的兔兒燈。
崔茵忙里抽閑偷偷看了兒子面無表情的小臉兩眼,不由得笑了笑,看來這是送的合他心意了。
小孩兒眼瞧著到了日日長個子的年紀,原本矮矮的團子似的孩子,不過一個月的光景竟似長高了一截,肩背也比先前挺直了些。
往日里眉眼軟軟糯糯的一團,如今某些角度瞧著,眉眼生的像自己,可旁的地方,竟隱隱有了幾分袁允的影子。
要是換一下長就好了,崔茵心里無奈了下。
又忙里抽閑朝阿念招了招手,叫他過來。
阿念聽見聲音,立刻放下兔兒燈跑過來,乖乖靠在她的膝頭,甜甜的叫了她一聲“阿娘”。
她接過杏兒遞來的軟尺,輕輕繞著孩子的肩背量著,眉眼彎彎溫柔笑著道:“你嬸母給了你兩條皮子,母親險些忘了,現在忙完給你做兩身新襖,再繡一雙虎頭鞋,好不好?”
“好!”小兒興奮的點頭如搗蒜。
天冷,日光卻暖暖的,落在母子兩人間,罕見的歲月靜好。
……
病來如山倒。崔茵只熬了一個夜給阿念做衣裳,許是受了涼,明明先前只是覺得身子疲乏,第二日起床就頭重腳輕,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最開始還是有意識的,她覺得自己病的并不重,想著修養一日就好,府上還有許多事兒離不開她。
可一夜過去,竟是病的渾身發疼,每一個骨頭縫里都疼。
府上的郎中來了又去,每回翻來覆去也就說著那些話。
說她氣血虧空,身子骨差,給崔茵開了一劑又一劑的藥,她也喝不進去,喝了沒一會兒就全吐出來了。
以往的崔茵病了時,總是避諱著阿念,這日自然也是。
可阿念也不知怎么的,從自己屋子里繞過來乳母們,又跑來偷偷見崔茵。
崔茵明明已經很難受了,還要騰出精力來安慰阿念,叫婢女們抱他出去,唯恐自己的病態嚇到孩子。
“阿娘沒事兒,只是心里不舒服,過幾天就好了。”她身子太難受了,腦子也反應的出奇慢,甚至有些話脫口而出才知曉不該對著孩子說。
可覆水難收。
阿念這個才三歲的孩子,似乎很聰明,說再長的話再深奧的道理,他都能琢磨明白。
阿念穿的很厚實的像個圓滾滾的炮仗,跑到崔茵床邊,崔茵便知曉,想要糊弄過去都糊弄不過去了。
“是因為阿念不好么?是因為爹爹對阿娘不好么?”
崔茵一怔,連忙搖頭,她不想冤枉了任何人。
“不是阿念不好,也不是你爹爹不好,你爹爹其實也是可憐人,是......是.......都是阿娘不好。”崔茵說完簡直恨不得自己暈過去算了,怎么越說越錯,越說越錯,她還是不說了吧。
“阿娘才沒有不好,爹爹才不可憐!”阿念說完就往屋外跑開,這小孩兒往日老學究一樣古板,鮮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
崔茵擔憂的想著,這孩子莫不是去偷偷哭去了?
可她也無力安慰,看著空曠的房間,看著窗外的陽光,崔茵心里生出一種荒謬感。
她一直都知曉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她甚至算不得一個好人。
她卑劣又自私。
一己私欲將阿念帶到這個世上,讓他陪著自己,在這看似光鮮,實則冰冷沒有人情味的袁府,還要承受著她時不時控制不住的情緒。
崔茵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來氣,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那痛苦像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快要被自己的情緒和為人母的冷靜壓的喘不過氣。
也不知是什么時候發的熱,病的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甚至也不知過了幾夜,只覺得自己一個人在痛苦和絕望里待了很久很久。
深夜似乎有人推門進來。
寒冬臘月里,冷風颼颼的往簾里刮,她燒的糊涂了竟覺得這冷風十分的舒服,可那舒服也只是轉瞬即逝,門又被重重掩上。
外室依稀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蠟燭的光亮,很吵,似乎還伴隨著爭執。
病中的崔茵感覺到了疼,而后,便還是疼。
鼻尖聞到了熟悉的香。
有人撥開她濡濕的發,撫上她的前額。
袁允立在床圍邊,居高臨下看著錦衾之內包裹著一道瘦弱的隆起。
前不久她才以病為由,將他叫來一回,病是假,叫他破例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