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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京城的夜,從不是沉寂的,街衢之上燈火如晝,往來人影攢動,笑語與叫賣聲交織,浸著歲末的煙火氣。
崔茵懷里揣著個竹籠,籠中臥著那只野兔,緩步走在人潮里,目光不經意掃過街角暗處,竟瞧見了有個眼熟的人。
崔茵在袁家前院見過他數回,知曉他似乎名喚袁虎?生得高大魁梧,往日都是在外院行走,是袁府護衛。
那他身后的馬車,豈不是?
崔茵看到袁虎時,袁虎也看見了崔茵。
果不其然,他看到崔茵也是一怔,隨即便躬身朝著身后一輛通體漆黑,三匹馬牽著的馬車內低聲稟報了一句。
隨后另一個亦是五大三粗的魁梧男人朝著崔茵過來,垂首躬身,語氣恭敬:“少夫人,爺請您上車。”
這般渾身透著肅殺之氣的漢子迎面走來,崔茵心頭一怯,下意識攥緊了懷里的竹籠,臉上掠過幾分為難。
她扭頭看著身后不遠處還在為她排隊買吃食的杏兒,想喊她們過來,眼角余光卻已經瞥見一只手掀起了車簾一角。
那雙手骨節分明,拇指上戴著一顆白玉扳指,動作也是徐緩,說不上來的矜貴與疏離。
崔茵自然一眼認出來了。
確是袁允。
往日在府中相處,崔茵倒未曾深切體會到這份懸殊——畢竟再怎么疏離,他們也是名義上的夫妻,能同床共枕,能時常相見。
可這日,看著那輛通體漆黑烏木車身雕著暗紋的馬車,再瞧見前后暗處跟著十數名的護衛。崔茵頭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袁允早不是當年那個父親還能靠著以往人脈,想法子替自己撮合這門婚事的郎君。
他如今身居高位,權勢如日中天。
崔茵定了定神,她不敢叫他久等,連忙朝著馬車走過去。
崔茵朝著車窗努力仰起腦袋,昏暗中,果然瞧見了袁允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光影落在他下頜線,更顯冷硬。
她柔柔笑著,聲音細軟:“二爺您怎么也在這里?是出來逛街呢?”
車內袁允掀了下眼皮,叫她進來。
風雪裹挾著她衣襟間淡淡的甜香迎面而來,飄進車內,融化了車廂里清冷的沉香。
崔茵剛爬上車,袁允的目光便落在了她懷里,他才瞧見她懷里竟還抱著一個竹籠。
隔著縫隙,袁允看清了,是一只骯臟,渾身毛發打結的野兔。
袁允眉頭蹙起,他素來愛潔,這幾乎沖撞到了他的逆鱗。
崔茵卻絲毫沒有察覺,有些局促的看了看周圍,尋了個袁允的對面坐下,將籠子毫不避諱的放在腿上,與他笑盈盈的主動說話:“母親讓我出來陪著明梧逛逛街散心,我瞧見了兔子,就買下了一只。”
崔茵笑著,袁允卻冷冷吐出三個字:“拿下去。”
崔茵怔了怔,想來夫妻這么多年,也明白了他的古怪,立刻打開籠口,再小心翼翼提起懷里兔子的兩只前肢,朝著袁允展現了一下它白白的肚皮。
認認真真解釋說:“這兔子只是毛看著有些臟,其實它的毛發是淺灰色的罷了,你瞧它的肚皮......我方才已經擦干凈了。”
袁允眸光深寒,看著崔茵提在懷里的兔子,像是在看一團腌臜物什:“拿出去。”臟。
崔茵怎肯,難得的臉上失了笑,也不吭聲,有些窩囊維持著自己難得的倔強。
她心里想著他若是執意不給,自己索性不坐他的馬車就是了。
可好在,這樣的僵持很快結束,袁明梧帶著丫鬟們匆匆趕了過來。
袁明梧遠遠就認出了袁允的馬車,在外頭喊了一聲:“二哥?”
崔茵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掀開車簾,露出一張雪白的臉。
“明梧,你來得正好,你.....能幫我把兔子帶回府嗎?”崔茵語氣柔軟的征求她的同意。
明梧看到這一切,心里其實已經清楚了一切,自然應下。
“好啊嫂子,交給我吧。”
崔茵身形嬌小,肩頭纖細,抱著不算輕便的竹籠從馬車窗口遞出去,身后馬車內的燈火恰好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光,襯得眉眼愈發柔軟。
崔茵小心翼翼的將兔子抱給明梧,又細細叮囑她:“小心一點,別晃蕩傷到它的后腿。”
袁明梧應下。
燭光光影下,崔茵的輪廓柔軟,語氣也是說不上來的輕柔,叫人聽了就沒有脾氣。
袁明梧的目光下意識移向馬車里,一眼就瞧見了嫂子身后,自家兄長居高臨下的臉。
平心而論,袁允不算冷冽,待人接物都還算溫和有禮,可那種高高在上凡事落不到眼中的氣度,總是騙不了人。
崔茵入門時明梧還小,不大的年紀,往往只是聽著長輩們說這些嫂子的話。
時間長了耳濡目染,自然有樣學樣,雖然家教使然叫她不會表現出不滿,可以往,心里難免學著旁人對這個大嫂有所不滿。
可這日,也不知怎么想的,看著那馬車里的二人,方才伸長了手臂將竹籠往她懷里塞,唯恐一點點距離叫兔子受了傷的嫂子,再看看馬車里二哥那張從始至終都沒甚表情,甚至還有幾分皺眉的冷漠臉。
袁明梧忽然間意識到,嫂子哪怕同她們穿一樣的衣裳,置辦一樣的首飾,一舉一動再同她們一般,其實還是不一樣的。
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袁明梧不由得想,或許......這么些年嫂子到底有沒有后悔?
后悔當初的沖動?
誰也不想一輩子這樣跟個捂不熱的石頭過下去,是不是?
.......
車內點了暖爐。
袁允與崔茵相對而坐,夫妻二人一路無言。
袁允自上了車,便是垂著眼簾翻閱起了儒經道藏,那幾卷書頁也不知被他翻來覆去看過多少遍,如今仍是看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