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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琴川縣學屬于朝廷下詔,地方縣衙出錢興辦,可如今擴大規模一層層上報上去,很是不容易。
只是如今不同了,縣衙得了大筆財力資助,朝廷更是很快就下了詔,未曾耽擱幾日。
等正式批文下來,府衙著手拓寬修繕齋舍,崔父這回在眾人舉薦之下任職教諭。
崔父此番便一心想要請動附近一位隱世大儒——先帝年間曾高中榜眼,如今早已致仕歸田的孫老先生前來坐鎮講學。
說來也是崔父平素和善,人脈廣,孫老先生辭官后遍歷山河,途經琴川時與他相交相識,幾番往來竟生出幾分投契。
崔父早存了招攬之心,順勢軟磨硬泡,哄得老先生索性在琴川定居,宅院還是崔父親自給他選的,就在崔宅不遠處。
只是那孫老先生在朝中為官兢兢業業許多年,身心俱疲之下,鐵了心不問世事,誰來上門都無用。
袁大人正在養病,想來亦是閑來無事不知從何處聽聞此事,倒是派人朝崔父主動提起此事。
道明孫老先生昔日與自己有舊交,或代為一試。
崔父素來對袁允心存芥蒂,橫豎看他不順眼,可眼下為了全縣學子的前程,也只能壓下心中成見,捻著胡須勉強應下。
心里暗自揣度,死馬當活馬醫,總歸比坐以待斃要好。
崔父帶著袁大人親自前去。
“袁大人若能促成此事,便是琴川萬千學子的莫大福氣,功德無量。”
.......
孫老先生久居鄉野,卻并未隔絕世事,自然聽聞袁允之名。
哪里知曉這樣的小地方,竟還有這般之人來親自請自己?
瞧著那位身量高廣,氣度雍容的袁大人入內,孫老先生眼底掠過幾分忌憚,連忙叫書童去給袁大人沏茶。
無人知曉二人席間究竟論了何等道理,只知曉一晃便是傍晚,斜陽落日。
崔茵不知何時到了,就在屋外靜靜等著。
隱隱聽見屋里偶爾的棋子碰撞聲,再沒有旁的聲音,崔茵看了父親一眼,發覺父親一直摸著胡子,知曉他心里一定緊張的厲害。
崔茵倒是不緊張,她總感覺袁允出山,十拿九穩。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局對弈結束,孫老先生深深看了袁允一眼,長嘆一聲:“袁大人藏鋒不露,終是贏不了大人。”
袁允斂著眸,姿態謙和:“先生承讓了,是您本就想出山,故意相讓罷了。”
此言一出,老先生吹眉瞪眼,道:“好好好,走罷!答應你的出山便是出山!”
屋外的書童抱著崔茵方才悄悄塞給他的點心,笑得眉眼彎彎,快步走進來:“先生,外頭的人等了許久啦,可別再為難客人了。”
袁允抬步跨過門檻,身后忽然傳來孫老先生的問話:“袁大人,年少時凌云壯志,如今還剩下幾分?”
袁允腳步微頓,聲線冷淡:“舊事,不提也罷。”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春日暖霞漫天,金紅光暈穿過交錯的枝椏,碎落滿地光斑。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見了倚坐在老樹根旁的崔茵。
她身著一身粉紫繡紋羅裙,裙角輕垂在青草之上,烏黑的發髻被霞光鍍上一層溫潤軟金,眉眼明媚動人。
崔茵轉頭看到他,立刻彎起眉眼來,她素來喜歡吹捧人,再說袁允如今這回立下如此大的功勞:“袁大人果真厲害,下棋竟贏了孫老先生!我父親從未贏過他。”
崔父在一旁連連咳嗽了許多聲,袁允才視線移開,拱手道:“崔老也在。”
“方才我在門外聽見了,” 崔父心想,他一直都在!且就跟閨女坐一塊兒,這小子竟然沒看見自己不成??
崔父開門見山,“老先生問你年少時的志向,不知你早年心之所向,究竟是什么?”
日光穿透層層枝葉,碎金般落在他冷俊的眉骨之上,袁允淡淡道:“此事說來話長。”
袁允不愿意說,崔茵竟是難得好奇他年少之事,忍不住道:“左右時辰尚早,你慢慢說,我們聽著。”
若是旁人,袁允想來是不會回一句話,可如今他便也只能說:“朝中曾有一位重臣,姓李,上奏一篇策論,意欲變革舊法,恢復古之封國制。”
崔茵聽了大吃一驚,可崔父仿佛早已知曉,不動神色。
崔茵脫口而出:“這法子哪里值得推行?前朝因分封亂象四起,戰火連年,這些慘痛過往難道都忘了?”
袁允半垂著眼皮,神色有些說不上來的清冷:“在你看來,百姓真正富足安樂是何時?”
“自然是海晏河清,無戰亂無天災之時。”崔茵不假思索,朗朗作答,“君王賢明,官吏清正,徭役輕薄,百姓方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如今朝廷徭役如何?”
崔茵想了想道:“還不算繁重,十取其二。我聽父親提及,前朝末年苛政暴虐,徭役高達十取其六,百姓苦不堪言。”
袁允輕笑了聲,似是譏笑:“前朝末年百姓不堪重負紛紛揭竿而起,南方分裂為三國之后,各國徭役幾何?再往前溯,七國并立之時,徭役又幾何?”
她思索時,袁允已經緩緩道:“十取其一。”
崔茵簡直不敢相信,道:“不可能!”
可她的眸光在父親也幽深復雜的眼神中漸漸變得有氣無力,最終道:“那肯定啊,動亂......再高人要怎么活?”
“那又為什么會有動亂?當初提議變法的重臣本就是出身鄉野的尋常百姓,無人比他更懂世間實情。南方諸國境內幾乎無餓殍流民。只因一國徭役苛重,民生凋敝,百姓便會盡數遷往他國——上古土地,本就無主無屬,百姓擇良土而居,是最樸素的生存之道。”
袁允忽而沉聲問道:“你覺得世族是什么?是吸食百姓脂膏,盤踞朝野之惡鬼?”
崔茵沒吭聲,顯然她曾經有這般想過,如今偶爾也會這樣想,但崔茵知曉,她父親的叔伯兄弟,那可都是正兒八經的世家,總也不好連自己的祖宗都罵。
“若無世家分權制衡牽制皇權,今日看似安穩的徭役,明日便可能被朝廷一紙詔令,抬至十取其七。秦皇之時天下太平?實則百姓不堪重負,寧可背井離鄉也不愿留在中原故土。科舉寒門能取士,亦不知科舉脫穎而出的宰相重臣亦是天子私臣皇權附庸,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般便是所謂的太平盛世?”袁允的語氣不急不緩,便是說起這些,亦是絲毫不帶情緒。
崔茵心頭震顫,便連崔父也聲音帶著幾分茫然:“所以,袁大人的意思是,寒門士子一朝登高終究只會淪為皇權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