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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允道:“非也。讀書明辨事理,這世間萬事,從來非黑即白,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
恰有晚風掠過,吹得他衣袂微揚,身量孤高:“方才那先生問我,為何沒了昔年志愿?反倒要斷尾求生,為求自保,甚至不惜削藩?”
“可這世間路本就不止一條?!?
他話至此處驟然收口,余下未盡之言,崔茵同崔父竟也盡數通曉。
宗室諸王盡數失權,如同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再無割據作亂之力。而當今帝王本就手中無重兵,那些可借兵權制衡朝局的同族叔伯,也盡數折損于此役,再無依仗。帝王本欲徐徐集權,奈何世事無常,終究無人給他從容布局的機會。
崔父嘆了口氣,贊道:“此次削藩,雖損兵折將,卻也正好,各方勢力都損傷慘重再不敢輕舉妄動。如此一來,百年之內山河無大亂,四海得太平,難道不算一樁好事?”
袁允年少輕狂也曾意氣凌云,一紙策論上書力挺變革,險些撼動朝野根基得罪滿朝權貴。
彼時連袁家都容不下他這顆生有反骨的子弟。祖父素來將他視作袁家未來期許,自此事后,也對他心生厭棄,日漸冷淡。
所有人觸及利益,立刻撕破往昔皮囊,人不人鬼不鬼——連家族都能立刻將他拋棄在外。
他卻不知,崔父當年亦是經歷如此之事。
只不過二人,選擇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誠然,道路不止一條。
崔茵聽了后,滿心茫然問:“那百年以后呢?”
袁允輕輕看了崔茵一眼,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解她操心往后許多年的事做甚?或是……他從崔茵身上,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年少時當知曉有許多能安濟萬民的法子,只需稍加變革,便能讓百姓免于饑寒衣食無憂??墒篱g人人逐利無人愿意讓步革新。
當年那位寒門出身的李姓臣子呈上利民策論,滿心赤誠欲改舊弊,以為先帝如何也會站在百姓一邊,卻不想素來以仁慈著稱的先帝看罷未有半分斟酌,斷然下了滿門抄斬的詔令。
時隔多年,先帝那句冰冷傲慢的話語,依舊清晰——
“豎子,是朕養萬民,而非萬民養朕?!?
也便是那一刻,年少氣盛的袁大人徹底看清世道真相。
想要真正的太平,需要的從不是一個自詡善良的天子,而是斬斷老虎的利刃爪牙,絕不能讓朝廷淪為一言堂,讓天子也害怕,讓世家互相牽制,讓寒門看破真相,擇良木而棲,所有人牽一發而動全身,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這樣便很好,世家互相制衡,天子左右無人自然知曉安分守己——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當年你是不是因此被先帝貶謫,被袁家也厭棄的?”沉思的袁允耳畔忽然出現她迷惘的聲音。
崔茵其實那時候十分好奇,崔茵以往真以為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爹厲害,能強迫他娶了自己。
可后來,也不是傻子。
高門嫡子,再怎么也不會同自己成婚——如今想來,或許也是袁家害怕袁允再同家族扯上關系,所以婚事才如此隨意含糊。
所以,他的父親更是如此隨意,說定下就定下了,也是著急甩開袁允?
袁允沒有否認。
被貶謫永州時,滿心心灰意冷,那些昏暗無光的日夜他真的很厭惡,除了是厭惡自己,更是厭惡所有人。
世間最灰暗一面,被他參透,可偏偏改變不了。
不該早早削藩,就應該再拖幾年,拖到藩王們一個個擁兵自重,拖到一切時機成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該是越亂越好么?
可后來,袁允早早不想天下大亂了。他有了軟肋,他只想平安。
一百年太平,護身后人平安。
足夠了。
……
崔茵一路都沒有說話,路上很沉默,直到回到了崔府門前,她還是頂著父親不善的眸光,對袁允道:“還記得上回文水縣賣餛飩的鋪子嗎?”
“隔了許多年,永州來的百姓都記得袁大人,永州的張大娘上回我看見她了,她跟孩子這些年都過的很好。雖然戰亂過,可只要屬于她們的土地還在,只要熬過一春,第二年就能恢復如常。當年她們家都窮的吃不上飯了,可你卻分給了她們田地?!?
“當年我也不知你成日做什么,被人一罵我就覺得你不是做什么好事,如今想來我當時應該要相信袁大人的,你看,過了許多年,所有人都知曉你做的是好事。”
“上回戰敗他們不也罵你嗎?如今他們也知曉夸贊你了…….我上回還聽說,他們說沒有你永州早就沒了。沒有袁大人,叛軍都打到皇城了?!?
崔茵說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匆匆提著裙子回了府里。
......
以往每每談起昔年之事,那些舊事全都積攢在心頭,沉重如何也忘不掉。
如今這日,袁允倒是眸中帶著笑——他其實知曉的,知曉崔茵真正想說的是叫他不要難過。
不要怨恨那些曾經的流言蜚語。
是啊,早就過去了。
而且,他沒有騙她,除了她能讓自己有多余的情緒。會生氣,會傷心,會悔恨……
其他人,從來無法調動他的一絲情緒,什么罵名,他從不在意。
袁允踏入府門,眸光卻又落在府門前的一串馬蹄印上。
一眾護衛已經走了過來,紛紛道:“大人,三老爺同七爺來了,如今正在后堂等您?!?
話音剛落,七爺卻已經早早越過長廊,迎了上來。
“二哥,身子可養好些了?”
袁允眸光掃過眾人,道:“你們怎么來了,京中近況如何?”
七爺一時間語氣難掩興奮:“一切都如二哥所料。郭氏一族謀逆事發,卻也將功抵過,最終只被削去爵位,此番平叛兄長居功至偉,為圣上肅清叛逆,穩固朝局。三叔頂了先吏部尚書的職,便是我如今也受封中郎將?!?
“圣上下旨召兄長回京復職,加封晉爵,兄長卻因病遲遲未歸......這病拖了許久不見起色,我與諸位叔伯著實放心不下趕來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