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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
昔日富貴榮光,短短一日就雜草叢生,門庭冷落。
秦炳元身在詔獄,楊斌文被殺,一片森森寂靜。謀逆之名扣下不敢掛白幡哭喪,一堆人跪在靈堂前,紅腫著眼睛燒紙,風一吹黃紙卷到許庸平腳下。
他彎腰拾起來,走上前,將黃紙放入火盆中:“節哀。”
“閣老。”
佘芯被人攙扶著顫巍巍站起來:“可否借一步說話。”
許庸平:“佘夫人請。”
“讓閣老看笑話了。”
東屋簡單樸素,佘芯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銀絲全白,她掩唇重重咳嗽一聲,咳出血痰來,那血絲驚心動魄。
“一夜之間昔日交好的同僚都避之不及,難為閣老還屈尊來到此地。”
她并不知道許庸平來這兒是干什么,卻不妨礙她心中惦記自己還在宮中的小女兒,顫抖著、充滿懇求地問:“苑夕……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許庸平道:“幽禁華陽殿。”
幽禁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佘芯恍惚地坐回去:“多謝……多謝陛下開恩。”
她也老得厲害,問完這一句竟是不敢開口問自己的父親,話在喉嚨中轉了半天才慘然道:“半月前……我讓秦炳元為父親私自離開駐兵地的事向陛下請罪,我以為他進宮了……”
她伸手捂住臉,手背是年老而粗糙起褶的皮膚,每說一句話都仿佛要耗盡巨大心力:“我知父親所犯之罪罪不容誅,謀反更應牽連九族……但父親只是一時糊涂,為奸人所騙,他年事已高……不知閣老可否向陛下為他求一個痛快。”
許庸平靜了片刻:“我今日來是想告知佘夫人一件事。”
“幾年前我任職西南,在當地曾受戍邊將領佘家二少爺照拂,他誤入瘴地,彌留之際想我替他做一件事。”
佘家三子一女,其中長子和第三子接連戰死,佘家二少爺戍邊近三十年,如同一條毒蛇盤踞在西南之地,抵擋外族入侵。
佘芯怔怔然抬頭,她老了,眼珠渾濁,聽見兄長的消息卻仍然眼中一亮,迸發出鮮明的色彩。
“他對我說家中仍有幼妹,年少不知事又一意孤行,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所嫁非良人恐怕將來要后悔。他做哥哥的理應替她出頭,可惜時日無多不能相護。”
許庸平展開手中之物,是一卷書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君若無情我便休。
那字跡灑脫不羈,熟悉得令年逾五十的佘芯鼻酸眼脹,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行字,幾乎要將短短七個字刻入心肺。
許庸平照舊溫和:“昨日之事知情者不多,佘家我會盡力,我知佘家并非有意圖謀,禍不及九族,陛下也會網開一面。太后仍在宮中,還望佘夫人不要做傻事。”
他這話……
佘芯梭然驚醒:“父親……”
許庸平道:“秦炳元對佘老將軍說奸臣當道,請他帶兵攻入皇宮。昨日佘老將軍已明白受騙,怒急攻心又恐牽連后代,悲憤之下撞柱而亡。”
他一生為國,是難得的忠臣良將,不能接受自己竟做出起兵謀反之事。
佘芯渾身虛軟,喃喃:“我早該料到的……父親的性子……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許庸平:“還請佘夫人節哀。”
“佘老將軍于國有恩,我會派人將他尸身帶回吳地安葬。”
有一瞬間佘芯明白自己的小女兒為何鐘情于他。
“有勞閣老。”
許庸平邁過門檻時停下。
“我沒臉再向陛下請求什么,秦佘兩家闖下彌天大禍,全憑陛下處置。”
佘芯在他身后咳嗽,沙啞道:“只是我的小女兒……苑夕她……”
許庸平溫和地說:“她一生會有太后之名,雖幽禁華陽殿仍會是陛下名義上的嫡母。”
客人走了。
小壺攙扶著佘芯,她是佘芯的陪嫁丫鬟,陪她一起嫁入秦家直到現在。佘芯用手顫抖地撫摸那七個字,忽然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