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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夏衣冰絲一半紋路,是少見的白色。坐在窗邊想了想,輕描淡寫地說:“他想要什么賞賜你去辦。”
張恪暗中松了口氣,說了好事又說壞事:“彭循……”
見魏逢想不起來補充道:“欽天監和工部的人在國公府待了一個月,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擦了擦額頭的汗,“事關國公府,他二人不敢輕易下決斷,要請陛下回去再上報。”
魏逢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朕知道是什么,等回宮后朕會跟老師商量。”
張恪沒作聲。
魏逢平靜地說:“讓他二人把嘴巴給朕閉嚴實。”
張恪不再說話,他不是許庸平,魏逢對他沒那么大的容忍度。他知道自己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站那兒腿發麻,才聽見魏逢讓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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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御駕離開承鹿行宮,路上走得比來時更心急。夏天到了尾聲,一路往南,天氣漸漸涼爽。
十日后,城外寶華寺。
今日寶華寺閉寺,來來往往僧人如臨大敵:殿內地磚擦了又擦,齋飯也早早準備,殿門口的落葉也掃干凈了。主持率一眾僧人在寺門口迎接,見浩浩蕩蕩侍衛和下人出現時念了聲“阿彌陀佛”。
小沙彌偷偷抬頭,秋高氣爽,寺中百年銀杏變黃。樹下少年天子似乎比幾個月前下雨那次孤身來時要長高了一些,擺擺手算是受了他們的禮。
“朕來敬香祈福,還愿。”
魏逢說這句話時許庸平看了他一眼,皺眉道:“陛下什么時候許的愿?佛前不能輕易許愿。”
魏逢摸了摸鼻子,機智地將話題轉到他身上:“朕已經知道朕小時候生辰前寫在紙上的愿望都是老師實現的。”
寂通雙掌合十,但笑不語。
“閣老不是落了卷經書在通天閣?貧僧帶閣老去取。”
許庸平:“請大師帶路。”
“朕跟住持去大佛殿還愿,”魏逢主動說,“一會兒朕去找老師!”
寂通道:“閣老請。”
他二人走了另一條路,去往藏經處。寶華寺的藏經處在佛寺內最高的佛塔中,有浩瀚經書,佛文經卷擺滿七層閣樓。
許庸平跟著寂通一步一步走上“吱呀作響”的木制臺階,聞到書本和灰塵沉淀出的厚重味道。
他忽而道:“這里的經書不知大師看過多少遍。”
寂通手掌上斜掛著佛珠,答:“閑來無事便日日在此處,多少遍已記不清了。”
許庸平仰頭望向頂部木制臺階的走道,一線天光出現在那兒,越走越開闊,眼看要到最上一階,他停下腳步,道:“此處亦可觀星。”
寂通順著他方向望去,十分溫和地說:“閣老想問貧僧什么?”
“半年前冬末初春,魏逢登基之初,我來你這兒喝過一杯茶。”許庸平道,“大師提點我一句話。”
寂通說起另一件事:“閣老每年夏天都來寺廟小住,今年不知何故沒來。”
許庸平說:“今年陪他去行宮避暑,沒來得及。明年有空帶他一起來寺廟住住,朝事繁雜,偶爾出來活動活動。”
交談間走到最上一層的小閣樓,這里位于佛塔最上層,是內門弟子苦修之處。小而逼仄,站第二人便有些活動不開。地方小,只在東南角開了一巴掌大的窗。高處供奉著一座佛龕,燃盡的香煙沒入灰燼殘骸中。
許庸平靜望那座佛龕良久,笑了笑道:“多年前我第一次來此處,問大師這里為什么是空的。”
寂通撣去其上灰塵,仍是慈眉善目模樣:“貧僧告訴施主佛在心中。”
空的佛龕多年如一日擺在高處,供果還新鮮,有許許多多俗門之人在這里跪過,或許是燒殺劫掠罪大惡極金盆洗手以求寬恕,或許是有良心者第一次偷盜惴惴不安,或許是心緒雜亂者有輕生之念想迷途求路。
木魚聲從遠處傳來,空靈悠遠。
——人在拜佛時,究竟在拜什么。空的佛龕上坐落的是觀音還是法海,是惡還是善。我叩拜是求他人平安,還是求自己心安。
許庸平跪在蒲團上,額頭抵地瞬間想起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第一次見那個孩子,想起對方牽自己的手,想起他張開雙臂害羞地想讓自己抱,想起他懷中抱著的紙鳶,想起他或笑或哭或鬧的模樣。
……漸漸漸漸,他長大了,坐在皇位上。又來到自己身邊。
他遠比想象中記得更清楚,魏逢成長的一點一滴。
“阿彌陀佛。”
寂通的聲音仿佛從天上傳來,很早前有無數人開口問過他相同的問題,他總沒有回答,這一次又有人問,開口的是寂通,仿佛又不是:“閣老在這里讀經書百卷,以靜自身。如今數載春秋已過,不知可解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