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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這一頁總有新的事, 很快, 這些議論也消失了,仿佛世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
人死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 生前再如何名聲顯赫,再如何炙手可熱,那都是生前的事。人死了,都是葬在同一塊土地上。赤條條來,赤條條走。
今上仁心, 許家未成年男丁免于斬首,和女眷一起流放到黔州。女眷中有一個人, 卻沒有走。
是許雪妗。
她留在了京中。
天氣變冷,路途遙遠又要過山,許盡霜的兒子許世亭才九歲, 卻已經很懂事,一路上沒有哭鬧, 磨破了鞋自己用棉布墊了一聲不吭繼續走, 等夜里圍著火取暖的時候腳指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他趁著別人睡覺的時候爬起來脫掉襪子,襪子和肉粘在一起,拉下來疼得直掉眼淚。
“三叔。”
許庸平披了外衣起身,坐在他身邊, 說:“三叔看看。”
他幫許世亭把膿包里的水擠出來,上了藥粉,包好:“鞋底壞了怎么不說?”
“姐姐們都已經很累了,母親也是。”許世亭忍著眼淚說,“世亭不想讓她們擔心。”
許庸平:“有什么事可以跟三叔說。”
許世亭抱著膝蓋,沒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青年和他一起坐在燒得旺盛的火堆邊,神情平靜,讓人有靠譜的感覺。
許世亭和這個三叔接觸不多,他和自己的父親許盡霜接觸的其實也不多,許盡霜死了,午門斬首,他沒有父親了,母親一直哭一直哭,說是三叔害了他們一家,哭干了突然改口:“是你父親害了你三叔,你父親犯了錯,你不要記恨你三叔,他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
許世亭不是小孩了,他印象里的父親會喝很多酒,醉醺醺回家會打他和母親。他有自己的判斷和思考能力,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因此他鄭重地說:“犯了錯就是要受到懲罰,三叔沒有做錯。”
許庸平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去睡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許世亭沒有去睡,問:“三叔睡不著嗎?”
許庸平對他說:“總會有睡得著的時候。”然后又說,“去睡吧,明日給你買一雙新鞋。”
許世亭知道對方不在流放的名單里,路途太遠又都是老弱婦孺,對方才跟來。有一次他私下聽到自己母親和姑姑說話,說許庸平還護送他們到黔州,算仁至義盡了。
他已經辭官,和他們一樣,什么都沒有了。
“我去睡了,三叔也早點睡。”許世亭懂事地從地上爬起來。
一路算不上太平,風餐露宿。這天下雨,他們找到一戶心善的農家,得以借住在他們的雜物屋里,雜物有東西兩間屋子,其中西屋屋頂漏水,女眷們都擠在東屋,許世亭抱了一卷草席自告奮勇說要跟三叔一起睡,他母親猶豫了一會兒,看著擠滿人沒處下腳的冬屋,把稍厚內里鑲了毛的外衣遞給他:“你去吧。”
許世亭抱著草席去到西屋,漏水的地方放了一個木盆,接了小半的水。他終于覺得局促,站在原地訥訥:“……三叔。”
濕柴點不燃,冒出來的白煙嗆人。夜里刮風,冷得人發抖。許世亭后知后覺自己往后要過這樣的日子了,祖母母親和姐姐妹妹們不在身邊,他裹著自己尚存一絲暖意的外衣,想起一路的顛簸和心酸,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
“……哭什么。”許庸平用力蓋上了漏風的木窗,用木板攔在豁口處。
許世亭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地說:“我們以后都只能住這種地方了嗎?”
光線很暗,他從出生起就備受寵愛,夏天不熱冬天不會受冷,不知道天底下會有這么嚴酷的天氣,很多東西他沒有見過,不能理解。
許庸平望著窗外飄進來的薄雨,對他說:“你父親……”頓了頓道,“和我的父親,我父親的父親,他們讓很多人過上這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