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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世亭在黑暗中重重抽噎了一下。
但是許庸平又溫和地對他說,“人不會一輩子都過同一種生活。”
許世亭畢竟是小孩,紅腫著眼睛相信了。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四周不是靜悄悄,有各種聲音,牛哞哞叫的聲音,雞叫聲,雨水打在破敗窗棱上的聲音,滴落在木盆里的聲音……他越來越睡不著,不自覺地靠近身邊唯一的大人,借以獲取零星的安慰。慢慢慢慢他睡著了,呼吸聲輕輕的,讓許庸平回想起躺在自己身邊的另一個人。柔軟的,依賴的,全身心信任的。靠在自己胸口時像一只皮毛還未長全會露出粉粉肚皮的幼獸,肚子給人摸,哪里都給人摸。
農戶家的屋子好在不是茅草,還算能御寒。破的那個洞也不大,纏纏綿綿的雨水往下落。
許庸平靜了靜,找到約等于無的睡意。
整整一個月,他都不怎么睡覺。
一開始他尚能淺眠,只是偶爾會從噩夢中醒來,后來陡然驚醒的頻率越來越高,夢到什么往往他會忘記,但那種強烈的心悸感會久久不散。很快后遺癥蔓延至全身,他往往會頭痛欲裂,難以遏制地想這是他自回京后和魏逢分開的第一個秋天,而緊接著馬上是冬天。魏逢出生在大雪節氣,但他很不喜歡冬天,他不喜歡極端比如夏天和冬天的天氣,夏天會熱,冬天會冷得他小動物找地方冬眠一樣到處鉆別人的被窩。他身上瘦得不剩什么脂肪抵御寒冷,一個人睡要蓋很多層被子,把自己壓在最下面來獲得安全感,還會忍不住把頭和臉全部埋進被子里,這太容易窒息了。有沒有人在冬天來臨之前把他所有的被子拿到太陽底下曬溫暖和松軟,有沒有人告訴他睡前要用熱水泡腳,有沒有人讓他穿多一點上朝。從昭陽殿到上朝的地方太遠了,一旦下雪那條宮道上坐轎子或者走都太滑了;冬天需要的熱量要比夏天多,是他唯一心理和身體上都愿意吃多的季節……
許庸平難以忍受地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氣。
他告誡自己,你已經離開了,許多事宮里的人會安排,玉蘭一向周到,黃儲秀也跟在魏逢身邊很多年。開始可能會艱辛,但總會習慣,魏逢會習慣,他們都會漸漸習慣。
于是盡力逼迫自己睡去了。
……
過去半個月,終于趕在第一波寒潮降臨前來到黔州。一行人找到地方住下,一路足夠這些女眷們接受現實,不接受也不能如何,生活總要繼續。她們合計著做些針線活,合計著做些手工。許盡霜的大女兒最是膽大,她從前跟著在醫館坐過診,能看一些頭痛腦熱的病,于是拜了一名赤腳大夫做師父,她咬咬牙想用全身上下唯一沒有變賣的銀簪做拜師禮,許庸平阻止了她。
拜師禮許庸平替她出了,是一錠銀子,還有打獵來的三只野雞,并半斤濁酒。
許庸平去了當地學堂。
這地方四面都是山,山外還是山,消息閉塞道路不通,唯一的出行工具是一輛牛車,鄰里間要借牛車出行。
不方便反倒是一種方便。
又一個月,所有人的日子都平穩下來。人的潛力其實很大,不到那個境況誰也不知道自己能過什么樣的生活。鄧婉一開始還橫眉冷眼,她是做祖母的人了,而許世亭是很敬愛自己的三叔的,如果說他們之中還有誰能教許世亭什么,除了許庸平也沒有別的人了。漸漸她不再那么尖銳,瘦了很多,人也想開了。
許家終歸是要倒的,她對自己的孫兒孫女說,盛極必衰,總有這么一日。
但她也不會對許庸平太好,她記著自己死去的丈夫和兩個兒子,每每會刺上兩句。
許庸平仍拿她當嫡母,在堂前盡孝。許世亭看得出祖母不喜歡他,問:“三叔又不欠祖母的,父親和祖父又不是三叔讓他們貪錢的,三叔不用理她。”
彼時許庸平被趕出去,鄧婉在屋子里將搟面杖搟得砰砰作響。她最近學著自己揉面搟面,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和面不是稀了就是干了,蔣氏一開始要進去幫她,她不讓,糟蹋了幾回面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允許蔣氏一起。兩人合力實則主要是蔣氏一人蒸出一大屜又香又軟口齒留香的肉包子,端上桌的時候許世亭吃得最多,一開始還要三催四請才肯屈尊嘗一口的鄧婉其次。吃完蔣氏收拾東西,鄧婉跟她一起,打破了兩個碗之后不得不站到一邊,悻悻地說:“不就是蒸包子嘛。”
蔣氏好脾氣慣了,甚至有些窩囊,不跟她計較:“是姐姐生火生得好。”
鄧婉絲毫不謙虛:“那是。”
又過去十天,二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竟也相安無事了。
造成她們之間根本矛盾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許世亭還仰頭看著自己,許庸平笑了笑,說:“她有丈夫和兒子,總是沒有辦法。”又說,“別人怎么對你是別人的事,你怎么對別人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