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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將還在一邊大氣不敢出一聲,等到這會子才敢悄默聲地借著轉向的功夫,悄悄打量一眼。
那方才清冷如仙眼風如刀的少天師,此刻已融成春花秋月。
他微垂的視線總落在懷中人身上,是月色能照見的繾綣溫柔。正經過密林,即便有厚厚氅衣相護,他仍舊就以手虛虛攬在她頭上,替她擋去上下枝葉的滋擾。
姜小將呆呆地看了一眼,不知怎的,總覺得酸溜溜的。
他少時在王府家學念書,詩詞一塊總念得極差,總是不解其意。
可如今一力擋十千的云少天師,與如今眼前所見的云少天師身影交織在一處,猛然叫他明白了一句從前從沒理解過的話。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
策馬行程,眼見著將要離開小路,只是眼到近前,眾人皆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
姜小將看了看前頭將與官道相連之處,有些猶疑。加上今日已被云郗所震懾,下意識往他那邊看過去,想請他給個主意。
云郗看了看前頭官道上十分平坦的砂土,卻是搖頭:“官道往來總有人跡,今日卻這般平坦,興許還是有人做了埋伏。”
明錦聽得他說,加上自己先前所想到的,亦道:“剛才咱們所走的已是人跡罕至的小道,卻已被人攔截,料想其人早已調查清楚周遭所有道路,無論哪一條,能回滇南城的恐怕皆做了防備,此刻回去,恐怕正作了別人的囊中之物?!?
云郗點頭。
姜小將立刻與其余親兵商量。
如今天色已十分之晚,往后退,極有可能遇上分頭來追的追兵;但若往前,上官道回滇南城,路上恐怕同樣是一場惡戰。
賊人所求必是郡主殿下,他們如今護持著殿下,萬不敢貿然犯險。
如今商量前后,自然還是退回到青紗帳中最為安全,但若前頭滇南城不曾見到人來,必定又有反應。
若是兩面包抄,前后夾擊,便陷入極大的不利地位。
云郗自然也早已意識到這些,他策馬到一側稍高的坡地上,環顧四周寰野,只覺得有些熟悉,細細思索片刻,從記憶深處翻出些蒙了塵土的零碎記憶。
“此處我曾來過,知曉有一條旁人必不能察的道路,從此處取道,可到瀘沽湖,繞行琮巖山下,能保殿下安全?!?
云郗垂眸,面上平靜,明錦就聽得他胸腔之中的心跳略快了一步。
此處有不妥?
明錦悄悄地將氅衣掀開一點縫隙,往外看去。
但見高山曉月,蒼茫一片,瞧去十分尋常的景色,并不怎么稀奇。
怪事。
她看周遭的時候,那頭的姜小將與衛隊眾也已經定下章程。
云少天師既能辨認此地還有其他出路,便叫少天師帶殿下前去,他們其余人便裝作原本那一行人,繼續往滇南城走,引開賊人注意,再設法聯絡城中其余王府守兵。
只是有一件事犯了難。
他們原本想勻一個人出來,再跟著云郗與明錦去,畢竟殿下身邊若無一個王府之人,到底不對;
可是若是勻人出來,他們這一行本就不過七八個人,驟然少了兩三個,恐怕對方一眼看出他們再次分頭而行,不上他們的當。
他們決斷不下來,姜小將腦海之中忽然擦過一件先前兄長和他說的事。
那時候他與自己玩笑,說王妃娘娘與王爺總為殿下婚事操心,一面相看滇中世家子弟,一面也留心軍中豪杰,如此上下顛來倒去地看,也看了一兩年,沒得出半個結果。
但就是這半個月,這件事忽而就擱置了下來,彼時兄長與他閑話,說起興許是王妃娘娘與王爺心中有了人選,所以懶得折騰了。
這人選……
姜小將想起王爺對自己兄長下令的時候,聽到的那句“近身相護”,又猛然想起方才他二人模樣,心中福至心靈,當即有了決斷:“罷了,既然王爺信重少天師,不如就叫少天師與殿下二人同行,這般目標甚小,也不易遭人察覺?!?
他甚至轉了轉眼睛,厚著臉皮問明錦討要了一件包袱里的簇新衣裳,自己往身上一裹,又將發髻拆下打散。
他少年身形,此一來遠遠看去,還真像個弱質姑娘。
做完這一切之后,他也不覺丟人滑稽,嘻嘻一笑:“鳴翎姑姑忠心,扮作殿下走了他路,我姜某人自不會差,當然也如此忠心?!?
隨后便與明錦告別。
待得了明錦一句滿懷謝意的“萬事小心”后,少年人又漲紅了臉,咳了好幾聲才緩下來,重重點頭。
隨后他便立即整肅了神情,帶著剩下的人,往官道上疾馳而去了。
明錦看著他們背影,不知怎的,又想起來前世自己被關在后宅之聽說的一切。
自鎮南王府衰頹之勢不可挽回后,祁王妃整日對她極盡挖苦之能事,時不時拿些扎人心肝的話到她耳邊來說。
她那時說,鎮南王府血脈斷絕后,常有余孽打著舊部名頭叛亂,有一對姜姓兄弟最為不敬,竟敢在外頭大放厥詞,說鎮南王府上有郡主存世,要接郡主回府。
偏生這兩人還驍勇善戰,狠狠咬了祁王府許多肉下來,成了當時祁王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惜時事所致,成王敗寇,二姜一人戰死,一人被活捉。
祁王妃日日命人到明錦耳邊冷言冷語,說被活捉那個是二姜之中的弟弟。
說姜二在祁王府的暗室之中受了三十來道酷刑,逼他投誠祁王麾下。
可他仍舊高喊著郡主尚存,明氏血脈未曾斷絕,姜氏世代侍奉明家,絕不做奸人走狗,最終被謝長玨下令勒死。
那人將姜二受刑之時的慘狀說的極為細致,反反復復地在她耳邊細細描述他被勒死時的死狀如何凄慘可怖,言說這一切皆拜明錦所賜,乃是明錦活著才叫姜二慘死,使得她月余夢魘不止,憔悴消瘦。
祁王妃以為她是被冤魂索命,卻不知她每每闔眼,眼前浮現的皆是少時情形。
姜兄年長,跟著阿兄在池邊練劍。明錦來找阿兄,正好與同樣來找自己哥哥的姜二相逢。
她于王府一院珠麗之中,懵然問他:“你是誰?”
姜兄過來牽起自己的弟弟,沖她拱手行禮:“殿下,臣是姜氏子弟。”
“哪個姜氏?”明錦年幼,糯糯開口。
姜二脆脆搶答,將他這兩日才學來的一句話自豪地喊了出來:“殿下,是世代侍奉明氏,至死不渝的姜氏!”
那時明錦不懂,又因年幼,聽過就拋在腦后,直到在那婢子反反復復訴說姜二如何慷慨赴死時,明錦才恍然醒悟。
所幸,這一世還有來得及的機會,鎮南王府不會再傾頹,忠心耿耿的姜氏兄弟,也再不會橫死。
明錦靠在云郗懷中,前世記憶與今生他策馬離去的背影交織在一起,明錦竟有些恍然。
她想,她絕不想姜二赴死,她方才那句“萬事小心”,乃是再懇切不過。
明錦重生以來,從前只覺得想要的很少。
只想阿兄健在,父母康健,一家人團團圓圓。
可如今遇的事越多,想到方才才從姜二口中聽說的,鳴翎力求真實,穿了自己的衣裳,假裝自己往另一頭走了;
想到此刻的姜二也是如此,想到前世的姜二為己而死。
她再抬頭,瞧見云郗溫和眉眼,想起兩世拳拳相護法,亦想起前世他最后那般形銷骨立,仿佛再不眷戀紅塵的模樣。
此刻,明錦忽然頓悟。
月色朗照,照著她能看見的。
照見面前的云少天師,照見遠方已化為一個小點的姜二,以及其余王府衛隊眾人。
自然,也照著那些她看不見的。
照見分頭而去的姜兄與鳴翎,照見仍舊羈留在大獵會場上的父兄,亦照見留守在鎮南王府,卻始終調對好一切的母妃。
人人身在險境,卻仍舊相護,為親為忠,為情為貞,永志不悔。
小殿下想,她想要的仿佛不再只是從前那些了。
群狼環伺,她不能只想要那些。
她要再圖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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