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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睨就在她身旁,卻沒料到她會這樣,要攔已來不及。
善懷咬破手指,就往文書上摁下去,向善禮察覺不對,急忙叫道:“不可!”
那紅色的血手指印已經摁落,善禮晚了一步,滿面懊惱,趕忙要將文書拿過去撕了,冷不防景睨先下手為強,將文書拿在手中,皺眉道:“你也太沖動了,要畫押容易,做什么傷了自個兒。”
他將文書掃了眼,嫌棄道:“這字兒也一般。”說著往袖子里一揣,順勢握住善懷的手,低頭竟含住她受傷的手指。
向善禮正因為他搶了文書而驚惱,尋思搶回來……猛見他公然如此做派,更是驚得眼珠都要彈出來:“你……好個登徒浪子,你放肆……”
善懷因為摁了手印,對她來說自然意義非凡,心中一片空茫安靜,好似所有紛紛揚揚的思緒都消失,手指上的疼都不覺著。
就連景睨含住了她流血的手指都未發覺,只在善禮呵斥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手指上那點刺痛傳入心底,善懷定睛看向對面的小郎君,卻見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塊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將她咬破的手指包了起來。
這瞬間善懷覺著很奇怪,這種小傷對她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了。
不管是在娘家的時候還是到了王家,干農活做家務的時候,哪天不磕著碰著,冬天洗衣服,手上生凍瘡都被泡爛了,露出血紅的肉皮,也沒有人理會過,生是那樣熬過來了。
就如同上次被李二堵住,高粱葉子劃破臉,她也沒當回事,似這樣的小傷,不用管,自己就好了,大不了留點疤。
在她記憶中,除了在很小的時候曾被母親這樣呵護過外,似乎就沒有人再這樣,如對待珍寶般地呵護著她。
善懷望著那被包的形狀古怪的手指,不由笑了。
若是王碁能夠這樣對她,哪怕一次,她應該也不會心寒到這樣地步。
可惜,眼前的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
善懷把手上的帕子扯下來,卻見上面已經沾了血,她搖搖頭,遞給景睨道:“我用不起這樣的好東西,也用不著。十九郎君,我們之間本就是一筆糊涂賬,但過了就過了,你也知道,咱們根本不是一路人,先前也說了不會勉強我,你說話自然算數。”
景睨吸氣:這話她倒是記得牢靠。
善懷見他眼神冷了幾分,竟有點不太敢面對他,低頭小聲:“您還是去吧,我有話跟哥哥說。外人不方便聽。”
一句“外人”,更讓景睨無言以對。
瞬間,景睨口中竟泛出了淡淡的苦味,好似方才吃了兩斤黃連一樣。
善禮呆了呆,忙說:“那和離書……”
他本是想要回來的,誰知景睨看向善懷,也不言語,似等她回答。
善懷道:“您要回縣衙的話,勞煩就幫我遞交,您若不肯,我便自己送去。”
景睨哼了聲:“你倒是會指使人。”
話雖如此,他拔腿往外走,善禮急著道:“不行,不能送……”卻給善懷攔住:“哥哥!”
這么一耽誤,景睨已經出門了。
屋內,善禮急得額頭冒汗,卻給善懷緊緊地拉住,他用力把善懷推開,轉身追向門口:“真的送上去就覆水難收了……你一時犯傻我可不能視而不見!”
善懷扶著桌子叫道:“哥哥,你是要逼死我么?”
此刻善禮已經到了門口,聞言猛然止步。
善懷垂首落淚:“那個人,是王碁心頭的人,我爭不過她。我也不愿意跟她爭。”
“何至于!”善禮雖不曾出門,依舊跺腳悔恨。此刻仍覺著善懷是一時想不開,總替她著急。
善懷本來不想說的:“她還沒進門,就已經是當家的做派了,這兩年,他的錢幾乎都給了她,哥哥沒見過,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哪一樣不是極好的。我若忍了這口氣,將來只能做她的丫鬟老媽子,只怕老媽子都不如,憑什么?”
她伺候王碁,因為他是夫君,是她的“天”,畢竟是夫婦,在她簡單的想頭里,成了夫妻,自然要一心一意的。因而從沒有起過別的念頭,為王碁所做的一切也似天經地義。
哪里想到,王碁是一心一意,只不過是跟秦弱纖。
先前當著知縣夫人眾人的面兒,王碁甚至還一味地逼她低頭,甚至直到現在,他還想讓善禮來說和,讓她服軟。
然后回去好生伺候他們兩個么?那個舉人娘子的身份,確實閃閃發光,可善懷不愿意,那個玩意,有毒。
天塌了就走開,鏡破了就扔掉。
不過如此。
除了這些外,還有一件事,就是跟景睨之間。
之前若不曉得那回事是“夫妻”該有的就罷了,一旦知道了,就沒有辦法當作沒發生。
既然王碁已經選了秦弱纖,她也沒有必要再死皮賴臉地留下了。
索性一了百了,大家一拍兩散罷了。
向善禮畢竟是個男子,又因向家承了王碁的情,都靠著王碁,就算知道善懷為難,一時半會兒仍沒有辦法接受。
善懷從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把知縣夫人給的那只金鐲子取了出來。
向善禮驚疑:“這個、哪里來的?”
善懷道:“這是先前知縣夫人給的,我本來不要,她不依。哥哥且拿著。”
“給你的,我怎么能要。”善禮急忙推了回去。
善懷道:“哥哥且聽我說,他見你沒法兒說服我,恐怕會遷怒哥哥,以后還不知道怎么樣,這個鐲子能值些錢,拿去當了,省著點花至少也能撐個幾年。只是哥哥千萬別告訴爹跟娘,也不要把錢給他們,只自己留著。娘耳根軟藏不住錢,爹若得了,自然要去喝酒……”
善懷叮囑了幾句,又忙打住:“另外,不如你回去就告訴王碁,說家里已經跟我一刀兩斷了,你只說你勸不了我,從此不認我這個妹妹,家里也不認有我這個人了……也許他不會為難……”
“胡說八道,”善禮沒等她說完,面上半惱半是傷心,“你始終是向家的人,我自然不愿意你跟他走到這一步,但也是真心為了你好,覺著你不該如此……怕你將來后悔而已,你既然吃了秤砣鐵了心,我又能說什么?縱然是撞南墻,我攔不住你也罷了,難道還不認你了?”
善禮心頭沉重,搖頭道:“罷了,你且跟我回家里去,我、我會跟爹說。”
聽見回家,善懷本能地打了個哆嗦,就算她有勇氣離開王碁,但從小被打到大的陰影,讓她沒法去面對向老爹。
但卻知道,若自己的事發了,向老爹一定會暴怒,未必不會向著兩個妹妹撒氣。
善懷道:“哥哥,我求你了,家里能阻住爹的只有你,不管怎么樣,頂著不孝的名也罷,求你護著她們,難不成真的眼睜睜看他們被打死嗎?或者我跟你回去,讓爹打死我消了氣就行了。”
“不、不會……”善禮咬著牙,“不會。”
“你知道會的,”善懷眼中浮出淚光,道:“不然我就跟你回去,看看結果就行了,我只有一個要求,若爹不饒我,以后你便聽我的話,好生護著娘跟妹妹們,我死也值得。”
善禮本來不想讓善懷一個人在外頭,可聽她如此說,反而不想她回去了。
畢竟他見過向老爹暴怒的時候是什么樣的,隨手拿起什么就打,他不敢保證后果如何。
善禮很是無奈,眼圈也紅了:“我答應你還不成么,我會盡力護著她們,不會讓爹再打她們了。可是,你若不回家,要去哪兒?”
“知縣夫人叫我在衙門里做飯,我自然餓不死。”善懷擦擦淚,眼中慢慢地又有了點光:“這鐲子哥哥務必拿著,你只照看好家里就是了,放心,離了他,我也能活。”
善懷雖如此對善禮說,但她心里并沒想回縣衙。
一來她去衙門,是王碁帶去的,二來,那差事又跟景睨有關聯,這兩個人,她一個也不想見著。
但不管如何,只要安置好家里,讓家里不至于因為自己而人仰馬翻,她就不怕了。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她還有一雙手,哪怕地里刨食,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此刻在門外,景睨悄而不聞地哼了聲,邁步走開。
在他身旁兩三步遠,站著的卻是唐諒。
唐諒早就到了,雖在外頭,但耳聰目明,自然聽見了里間的話,這會兒看這小爺的臉色不妙,便不敢吱聲,陪著出來外頭。
原本熱鬧的寶豐樓此刻一片寂靜,沒有一個客人,
寶豐樓掌柜跟跑堂們,戰戰兢兢立在堂下,頭不敢抬。
外間,又有侍衛把守著門口。
景睨只淡淡掃了眼,忽然嘆了口氣,問唐諒道:“你覺著我很討厭么?”
唐諒心一跳,駭笑道:“當然不是。”
景睨揉了揉下頜,百思不解道:“那她怎么……”
唐諒垂首忍笑:“各花入各眼吧,啊不對……是、是小嫂子大概是沒見過十九爺這樣的人物,一時轉不過來,她又是個老實人,興許得過一陣子才會察覺十九爺的好。”
“嗯……”景睨似乎有點接受這個說法,卻竟還問:“那得多長時間?”
唐諒心想這怎么還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呢,他哪兒知道。
那小婦人仿佛是個榆木腦袋,放著這么一個大佛不來抱,還往門外推。
得虧景睨自省,咳嗽了聲問:“你把這樓里的人都清了?”
唐諒把跟王碁所言說了,又說了王碁安排了向善禮在這里做賬房的事,景睨道:“哼,怪不得這大舅哥這么著急忙慌,原來果然靠著那廝。”
什么關系都沒有呢,就“大舅哥”了,也不知哪門子來的。
景睨抬頭打量這寶豐樓,忽然道:“賬房算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你去辦,把這樓給他就是了。”
唐諒一驚,脫口道:“不可。”
景睨側目,唐諒上前一步,小聲道:“送這個樓自然是容易的,可是這小嫂子是個本分之人,向大爺看著也不是奸猾之輩,貿然送他們這個,只怕未必接受,反而會惶恐……不如仍舊一切照舊,只是,十九爺既然開口了,把這寶豐樓弄到手里也行,這樣的話,這向大爺在這里繼續做賬房,也不怕誰來拿捏了。”
景睨蹙眉:“那他們不知道,豈不還覺著是承了姓王的情?”
唐諒笑說:“這個不必擔心,有我呢。必定做的妥當,既會讓向大爺知道王教諭的人情已經沒了,還會讓他安心留在這里。”
景睨嘖了聲:“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竟忘了你辦事最妥當。”又從袖子里拿出那張和離文書,“別的不著急,把這個先去弄好了再說。”
唐諒接了過來,飛快掃了眼,笑說:“王教諭怎么也想不到,這竟威脅不到小嫂子,反成全了她,也難得她這樣剛強堅決,可見是被傷了心。”
景睨不愛聽這話:“傷她的心?他也配。”
唐諒忍不住問:“十九哥打算……以后怎么辦呢。”
想到方才善懷說他不會勉強的話,可見這情形,怎么也不像是個會輕易撒手的。
景睨邁步往外走:“我是答應了不勉強她,可你沒答應不是么?”
原來這里面還有自己的事兒呢。唐諒啞然:遇到了這個混世小魔王,也不知這小婦人是幸,還是不幸。
冷不防景睨見他不答,眼風如刀:“聽見了沒有?”
唐提轄忙笑道:“是是,聽見了,我確實沒答應,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當即唐諒先交代了手下幾句話,又馬不停蹄趕去縣衙,為防意外,親自將和離書交割。
那負責查審戶籍的胥吏看著是王碁的放妻書,雖覺著異樣,但見是京師來的武官立等,哪里敢質詢半句,只急忙蓋章落定,記錄在冊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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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寶子要求開工前和離,滴,成全
老王:十分有十萬分不對勁,我被資本做局了!
唐某:兄弟別哭,站起來
小景:大天才,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