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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弱纖的聲音道：“我本來就做不慣這些的，不是故意。”

只聽王渼道：“罷了罷了，一大清早的，哥哥還沒醒，別吵嚷的不像話，我去燒火吧。”

王碁認(rèn)清不是善懷，眉頭頓時(shí)皺了起來。他原本想再歇息半日，也好等等善禮的信兒。

如今楊老太太偏來了，在這里攪家精一樣，必定會讓他不得安寧，于是改變了主意，還是去衙門的好。

加上自己的命根兒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臉上的傷也恢復(fù)了大概，只有手上的傷還有些腫，卻也罷了。

于是咳嗽了聲，下炕穿鞋。

前夜，縣衙。

景睨從下午就不見了人影，起初善懷以為是他沒過來，聽大原說起才知道，他一直都沒回來，竟不知哪里去了。

先前知縣夫人吩咐，今兒不叫善懷忙活做飯，讓她好好歇息，明兒再做。

只是善懷到底閑不住，又想著不給別人做也罷了，自己的飯卻不好叫人伺候。

于是下了廚內(nèi)，只用些素菜，做了有限的三碗面，又從筐子里掏出了兩個(gè)雞蛋——正是那兩只母雞下的，大原碗里一個(gè)，另一個(gè)碗，是給王桓的。

從回來衙門，跟大原見了面，大原早看出她不對頭，何況還抱了雞過來，一問，就問出了在王家的事。

大原倒是沒覺著如何，反而說道：“聽人說，長痛不如短痛，我早說了他不是好的，早點(diǎn)兒離了也好。”

又見善懷的眼皮微腫，又道：“你別傷心……多的是比他好的人呢。”又悄悄地告訴了她王桓的事。

大原只說王桓被刺客傷著，可沒透露自己猜測的事，他知道善懷的脾性，告訴她王桓受傷，她必定掛心，就沒有空閑去想東想西了。

果真善懷上心，忙要去探望，大原本來以為她見不著，誰知原先看守王桓的人都撤了，他們暢通無阻入內(nèi)碰了面。

王桓也沒承認(rèn)自己做了什么，只也說是被刺客傷著的，叫善懷不用擔(dān)心。

善懷哪里會想到他膽子天大，敢對景睨下手，因此深信不疑。只關(guān)心他的傷勢如何，不料大原嘀咕了幾句，說要吃點(diǎn)好的補(bǔ)補(bǔ)，把善懷支了出去。

趁著她去了，大原立刻就把善懷要跟王碁和離的事情告訴了。

王桓大為震驚，簡直不肯相信：“這如何可能，嫂嫂從來把哥哥看的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想離了他？”

大原說道：“也許她終于發(fā)現(xiàn)，那不是什么眼珠子，是顆臭雞蛋罷了。”

王桓思忖著道：“是不是你娘……”

大原皺眉，嘀咕道：“她不是我娘。”卻又道：“總之我不認(rèn)她，她既然去跟了王碁，我也正好離了她。”

王桓道：“你不跟著她，又怎么辦？”

“我就跟著善懷，她會照看我。”說了這句，又小聲對王桓道：“桓二哥，他們?yōu)槭裁床豢粗懔耍俊?

“其實(shí)我也不清楚，他們好像最初就沒想要我的命。”

先前景睨身邊的親衛(wèi)小天前來，詢問王桓的拳法是跟誰學(xué)的，王桓不想理會。

誰知小天說道：“你以為不拿兵器，就看不出你的身份了？要不是你的拳路熟悉，這會兒就不止這一點(diǎn)傷了，軍中士卒練的是兵家拳，你特意沒用，反而用的百煉拳，’以攻對攻，不守只攻’，你以為十九爺不認(rèn)得？你太小看人了，你但凡打聽打聽，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錯(cuò)，京內(nèi)侍衛(wèi)司的親衛(wèi)，哪一個(gè)不精通百煉拳？而其中最出色的，正是十九爺，什么文圣拳，形意拳……岳家拳，哪一路他不精通，你敢在他跟前練那個(gè)，簡直是關(guān)公門前耍大刀。”

王桓色變，他連京城都沒去過，哪兒知道這些，只以貌取人……覺著景睨只是徒有其表的紈绔衙內(nèi)罷了，哪里知道竟栽了個(gè)大跟頭。

小天哼道：“若不是十九爺認(rèn)出來，又起了點(diǎn)愛才之心，你這會兒早給人砍成肉醬了。”

王桓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他既然如此能耐，為什么行為那樣、那樣下作……你難道不知？”

小天笑道：“男女這種事誰說得清呢，何況，假如小嫂子很惱十九爺，也沒見她尋死覓活哭天搶地，興許她是因?yàn)楸荒莻€(gè)姓王的冷落了，也愿意呢？你又跑出來橫插一杠子做什么？”

王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你胡說，嫂嫂不是那樣的人！”

小天笑道：“我可不是說小嫂子人品如何，我只是說這件事，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沒哭沒鬧，自然就不是很恨十九爺?shù)模闳羰蔷粗厮驮撟駨乃囊馑迹阗Q(mào)然跳出來，不管是傷著十九爺、還是你自己負(fù)傷，對她來說又有什么好處呢？”

“花言巧語。”王桓把頭扭開。

小天道：“你還是有點(diǎn)福氣的，只是可別轉(zhuǎn)不過這條筋來，十九爺有意網(wǎng)開一面，你可得抓住這個(gè)機(jī)會。”

王桓皺眉：“什么意思？”

“十九爺覺著你的身手不錯(cuò)，人品也還成，你這次恐怕要因禍得福。”小天說了這句，又道：“哦對了，千萬別再貿(mào)然插手小嫂子的事，唉，你也是那王教諭的兄弟，莫非不知道小嫂子在他那里過的什么日子？叫我說，她跟了我們十九爺?shù)脑挘攀谴蟠笤旎恕?

那會兒王桓自不知道善懷已經(jīng)跟王碁要和離的地步了，還對此嗤之以鼻。小天也不再多言，說完該說的就去了。門口的人也隨之撤了。

善懷做好了面，叫大原給王桓送去。

大原就捧在手里，往那院子走，誰知半路便聽見一聲咳嗽，抬頭，竟是那個(gè)楊公公。

對于這公公，大原本能地畏懼，只是他也想通了，自己跑是跑不掉，索性從容些，便慢慢地要走過去。

誰知這楊公公道：“誒，手里捧著的是什么？”

大原捏著鼻子回答道：“是我姐姐做的搟面。”望著楊公公饒有興趣的眼神，忙道：“這是給病人的。”

他不愿跟楊公公多言，又怕他來搶，便趕緊加快腳步離開了。

楊公公目送他離去，若有所思地轉(zhuǎn)身，向著灶下而來，正善懷又撈出一碗給大原的，雪白的荷包蛋躺在碗沿邊上，底下是淡黃色面條子，上面只挑著幾條青菜心，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楊公公看她站在灶前，腰間系著圍裙，頭上包著巾帕，袖子挽起在小臂處，利利落落地動作。

灶龕內(nèi)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芒中，灶上的騰騰熱氣幻化成白霧，把她的身影籠罩在內(nèi)，朦朦朧朧，背影卻又是那樣溫馨，透著暖意。

楊公公看著這一幕，目光涌動，下意識不想打擾，但胸口難受，他抬手捂著嘴，到底沒掩住那聲咳嗽。

善懷聞聲回頭，見是楊公公，忙把手中筷子放下，擦著手道：“伯伯，您老人家怎么來了？是不是餓了？”

在她看來，但凡是找到灶下的人，多半都是肚子空了。

……那小郎君除外。

楊公公呵呵地笑：“呃，是有一點(diǎn)。向娘子在做什么呢？”

他這般明知故問，善懷便先把灶上那碗面端了過來：“也不是什么好吃的，您若不嫌棄，將就吃一口。”

楊公公垂眸望著那一碗面……他是伺候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平時(shí)山珍海味，什么好東西沒見過，這種寡淡的素面，連到他跟前的機(jī)會都沒有。

但是望著這最簡單的一碗面，又看看站在身旁，面上帶著溫和笑意的善懷，楊公公竟是聲音發(fā)澀：“不嫌棄，不嫌棄。”

勁道微甜的面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記憶在神魂深處涌動，拿筷子的手都有些發(fā)抖。

等大原送了飯回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面已經(jīng)給人吃了，小孩兒瞪圓了眼睛。

善懷忙拉了拉他：“灶上還有一碗，快去吃吧，晚了就冷了，我估摸著明兒還會下蛋，到時(shí)候再把雞蛋補(bǔ)給你。”

楊公公聽入耳中，忍俊不禁：“向娘子，這灶下不是有雞蛋么？怎么不用？”

善懷有些不好意思：“用的白面跟菜，已經(jīng)是占了知縣夫人的便宜了，雞蛋金貴，還好我的那兩只雞爭氣，今日都下了蛋。”

楊公公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的雞？”

大原看到善懷只有一碗面湯了，就把自己碗里的扒了一大半給她，這才捧著碗吃面。

骨碌碌的眼睛從面碗上探出來看這老公公，見他的樣子很感興趣似的，暗暗驚奇。

那兩只雞被圈了大半天，之前知縣夫人給善懷安排了小院子，她才將它們放出來，兩只雞大概習(xí)慣了換地方，也不認(rèn)生，只顧舒服地展開翅膀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會兒方消停，善懷又尋了些秕糠給它們吃。

楊公公跟著善懷來到她的院子，果真看兩只雞彼此依偎著戴在角落的筐子里，見了人，便低低咕咕地叫。

公公嘆道：“我?guī)缀醵纪耍倚r(shí)候……也養(yǎng)過雞的。這么多年了，什么燒雞，烤雞、雞湯、雞脯、雞圓子的吃了不少，卻幾乎都忘了活雞是什么樣子。”

善懷聽他說起好些吃的，有些擔(dān)心：“伯伯，我的這兩只是下蛋的，要好好養(yǎng)著，不能吃。”

楊公公嗤地笑了：“是是是，蛋雞金貴，要好好養(yǎng)著才是，怎么能殺了吃呢？”

善懷聞言，這才松了口氣，道：“伯伯若喜歡吃面，明兒下了蛋，再給你做。”

楊公公看向她，眼神變得柔和：“我也是好多年沒吃過這樣家常的清水面了，荷包蛋也香甜，菜心也爽口。實(shí)在是別有一番滋味。”

當(dāng)夜無事，善懷跟大原在內(nèi)院睡著，也不知景睨眾人是否回來。

只次日，善懷習(xí)慣了早起，也不知道今日早上要不要備飯，便想要往前院打聽打聽。

可巧王桓正跟一個(gè)衙差說話，看見她，忙迎上來。

善懷道：“二叔的傷好些了？怎么就跑出來了？”

“沒什么大礙。”王桓的傷雖不輕，但已經(jīng)過了最危險(xiǎn)的時(shí)候，如今只要不隨便亂動，別讓傷口綻裂就無事，“嫂嫂為何這樣早。”

善懷聽他又叫“嫂嫂”，微微低頭。

王桓察覺，有些后悔：“我聽大原說了，嫂……咳，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是哥哥沒福氣罷了，你本是極難得的人，是他沒好好相待。”

善懷笑笑：“沒什么，也談不上難得不難得，我原本也是配不上……當(dāng)初就是錯(cuò)了的。”

王桓心頭一動：“當(dāng)初確實(shí)是錯(cuò)了。”

善懷說的，是向家硬要這門娃娃親、勉強(qiáng)嫁了的事。王桓說的，卻是他本來想替王碁娶她，卻被王碁從中作梗的事。

原本他以為這輩子再不能了，畢竟善懷滿心滿眼都是王碁，誰知峰回路轉(zhuǎn)。

王桓幾乎要忍不住說出當(dāng)初的實(shí)情，但心里清楚這會兒不是好時(shí)機(jī)……只能強(qiáng)忍。

“總之，離了他也不是什么壞事，你這樣好的人，自然會有更好的……”

王桓斟酌著，還未說完，便聽到一個(gè)咬牙切齒的聲音道：“你們在做什么？”

善懷悚然抬頭，卻見就在前方門邊上，王碁不知何時(shí)到了，晨色之中，一張臉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若是先前，善懷早跑過去，但今時(shí)早非往日，又想到昨兒已經(jīng)摁了手印，善懷不愿跟他照面，轉(zhuǎn)身便要走開。

誰知，這動作落在王碁眼里，又像是挑釁，又像是心虛，他快走幾步喝道：“賤婦，給我站住！”

王桓見他要去抓善懷，二話不說抬手一擋，王碁盛怒之中，抬腳踹過去：“我當(dāng)她怎么在我面前那樣硬氣，原來是跟你搭上了！你還要不要臉了？”

誰知王桓身上有傷，又猝不及防，傷口牽動，當(dāng)即捂著腰疼的幾乎跌倒。

善懷本要走，猛然見王桓將要摔倒，即刻要去扶他：“二叔！”

王碁滿心以為善懷昨兒在向家村，今日只怕就來跟自己認(rèn)錯(cuò)了。

猛然見她竟是在縣衙住了一夜，又跟王桓一起，腦中轟然：“你這水性楊花的賤人，萬萬想不到……你竟然做出如此丑事，怪道要跟我和離，原來是想跟他……你們幾時(shí)勾搭成奸的？！”

善懷見他臉色猙獰，不由有些怕：“沒有！我、我也已經(jīng)摁手印了，跟你沒關(guān)系了！”

“好好好，”王碁氣的失去理智，竟不懂她這話的意思，步步逼近：“今日便殺了你這對奸……”

王桓忍著痛，抓住王碁的手臂，又對善懷道：“你先走……”

他不知王碁盛怒之下會做出什么來，別叫善懷吃虧要緊。

“當(dāng)著我的面就拉拉扯扯，”王碁暴怒，對王桓拳打腳踢：“畜生！先打死你這沒人倫的畜生！早知道你對她不死心！”

那邊善懷本來已經(jīng)怕的后退，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看見王桓臉色慘白，竟全無還手之力，她反而跑了回來：“別打二叔！”

王碁甩手：“賤人，給我等著！一個(gè)都逃不脫！”

善懷踉蹌，胸口鈍痛，牙關(guān)緊咬，目光瞥見墻角放著一把小廝掃地的掃帚，當(dāng)即抄了起來。

她攥著掃帚頭，眼中噴火，劈頭蓋臉向著王碁打了過去。

王碁毫無提防，后腦勺狠狠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竟往前撲倒。

善懷紅著眼，眼見掃帚又將落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同時(shí)將人攔腰抱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云的火箭炮，一美的手榴彈，如魚得水，離亭燕的地雷~

小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讓我們敬這位屢傷屢戰(zhàn)的老王

老王：腦殼疼腦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