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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大原本來不叫這個名字。
寧王世子, 承佑。
先前靖信帝之所以沒曝露大原的身份,一則要加以印證,二則, 朝中時局微妙, 在此時此刻公布寧王還有嫡子存世, 恐會引發不必要的波瀾。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外邦細作竟然都知道了這個本該是絕密的消息, 而且差點弄出事來。
寧衛護著大原離開農莊之后,就被隱龍衛追到,因恨他竟然“投敵”, 害得他們沒有護住善懷, 出手毫不容情,恨不得立刻將他殺了。
隱龍衛只知道大原是善懷帶著的的“孩子”, 卻不知他的真正身份,寧衛見他們殺紅了眼,迫不得已,說出了大原是寧王世子。
由此之后,大原被接入宮中。
在皇帝寢殿,大原再次見到了“四爺”。
當看著四爺身著黃袍坐在龍椅上, 大原并無十分詫異, 原先他就覺得這位四爺的言談氣質不似尋常人,如今照面, 看他這般打扮,卻是有一種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之感。
“四爺?”大原眨了眨眼。
皇帝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或者說,你該叫朕一聲’堂兄’?”
大原后退了兩步, 警惕而戒備的看著他。
靖信帝了然的笑了笑:“不管你們怎么想,當年的事情,不是朕所為。何況朕早就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當真容不得,又豈會留你到現在?!?
大原低下頭想了一會:“我不知道過去到底是怎么樣,但我、不想把你當成敵人……我只有一個要求。”
皇帝看著小孩毫無懼色的臉,明知道自己是誰,依舊是這種漠然冷淡的氣質,如果說他們不是“血緣相關”,他自己都不信。
他不由揚眉:“什么要求?”
大原攥緊小拳頭:“我要去找善懷?!?
皇帝想到過很多可能,比如查明之前的真相將真兇繩之以法,比如恢復他的身份。
獨獨沒有想到這小孩子竟是這樣的條件。
“找她?”
“她是因為我才被細作帶走的,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在一起?!贝笤菏卓粗实郏槐菊浂鴩烂C的說。
簡直不像是個稚嫩孩童,如果沒有眼睛里瞬間浮現的淚花的話。
皇帝也聽說了事發的經過,嘆道:“難為你這樣記掛她,也不愧她舍身忘己的換你平安。只不過,天下之大,誰知道他們把人帶了何處?你貿然前往未必能夠順利相見,萬一又成了扯后腿的,豈不更害了她?!?
大原本來極是冷靜,聽了這句,眼圈更紅了,嘴巴撇了撇,淚珠在眼睛里打轉,又強行忍住。
皇帝溫聲道:“你年紀還小。這件事怪不到你,都是底下人辦事不利。”
一句話提醒了大原:“他們怎么知道我是誰?”
靖信帝微笑,看見他雙眸中閃爍出的恨意:“自然是有人泄露了,你應當也學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假如有人想針對你,他們是威逼利誘無所不用的?!?
大原匪夷所思:“是我身邊的人?”
“是人就會有弱點,也怪不得他們,當誘惑足夠大的時候,所有人都可能背叛,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是會完完全全死心塌地的忠心于你?!被实凼窃谡f大原,也像是在說他自己。
“才不是這樣。”大原大聲反駁。
“嗯?”皇帝有些疑惑。
“善懷就不是?!贝笤J真的盯著皇帝。
靖信帝啞然,心里又閃出了小婦人的影子:“她么,呵,也許是個特例,這樣想來,你這個小家伙卻也算是幸運之人,這世上竟有人不計回報的對你好。”
大原細想他后面這句話,心里酸酸澀澀,本來應該高興,可是一想到善懷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又有些難過。
擦了擦眼:“你難道不算是幸運之人?難道你身邊的人,就沒有徹頭徹尾對你好的。”
皇帝對上他的眼神,笑容里透出了幾分暖色:“是啊,朕也是幸運之人。”
大原正想再問,皇帝主動向著大原伸出手,大原瞅了眼,將頭扭開,商量的口吻:“我的人不頂用,你能不能派些人護送我去找她?”
皇帝順勢負手向內殿走去:“小子,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
大原望著他越走越遠,終于一跺腳,拔腿奔了上去。
宮內眾人很快發現,皇帝身邊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孩。
后妃們議論紛紛,又因為皇帝十分的親近大原,并貼身內侍照看,很快謠言散播,甚至有人說,那孩子是靖信帝跟別人的私生子。
這段日子里,皇帝一方面派人往同關的方向去追尋善懷蹤跡,一面繼續調查寧王之事,尤其是跟隨寧衛的那些侍衛,兩個反叛之人成了廷尉金針的試針者,這一次問的是有關于寧王府以及世子的種種,謹慎起見,皇帝一度親自旁聽,所有無誤。
眼見謠言愈演愈烈,甚至還有些許不堪的揣測,皇帝決定,既然保密無用,索性昭告天下。
正好因為當初寧王的事,有很多人懷疑是皇帝所為,如今世子回歸,皇帝又同世子十分的親密,這對于靖信帝的名聲自然大有好處。
皇帝不僅要昭告寧王世子的身份,且要冊封他為“周王”,因為年紀尚小,暫時并不賜府,只留在宮中教養。
之前胡貴妃得勢的時候,人人都以為貴妃所生的皇子有問鼎大寶之姿,誰知胡國舅不爭氣,被景睨掀了個底朝天,連帶胡貴妃也不明不白的入了冷宮。
這個關鍵時節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不管如何,皇后的這一胎自然是被寄予厚望。
誰知道半路殺出來一個周王,還是寧王的世子,當初皇太祖說過的傳位寧王之事,眾人可還都記憶猶新。
宮中,皇后得知實情,雖是意外,卻也還穩得住。
加上皇帝囑咐她要好生照看著大原,皇后自然不敢違命。
可是有人卻坐不住。
楊六爺跟新娘子一干娘家人,實在想不到,好不容易才去了一個胡貴妃,突然間又冒出一個周王。
他們未免憂心,暗中好幾次叫太醫給皇后娘娘診脈,想要判斷皇后腹中的胎兒是男是女。
只是太醫們說什么的都有,無法確定。
可越是這樣越是叫人不安,又想到皇太祖的遺訓,只覺著這皇位岌岌可危。
過了春闈,三月底杏花初綻的時候,放了杏榜。
王碁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雖然名次有些靠后。
原本他是考過一次的人,覺得這一次自然是十拿九穩。
可是受傷在前,傷了的手握筆都疼,就算事先知道答案,要認認真真的把那所有的答卷都填寫清楚,一絲不茍,自然是極艱難的。
七娘子甚至一度勸他不要去應試了。
畢竟如今王碁的名聲是有了,一則他在國子監中當差,以監生歷事優異的身份,可以直接為官,二來本朝中也有很多官員因為他在景睨手中吃虧、憐惜他損了前程,愿意為他做保,通過舉薦,也會得到官身。
可王碁堅持要入場。
但這次有些失算,王碁發現此番的考題跟他記憶中的有差池。
好歹他也算是飽讀詩書,臨陣不慌,依舊咬著牙關跟著熬了全場,最后已經虛脫暈倒。
此事傳揚出去,自然又是一宗美談,寒門子弟自強不息,逆境奮發,任是誰都要高看一眼。
何況他竟然考中了,榜上有名。
殿試之時,皇帝格外問了幾句,畢竟如今他也算是名聲在外,雖然仍是微末之身,卻難能可貴的、朝中一半以上的文武都極看重欣賞。
人人都知道皇帝偏愛景睨,皇帝也知道他們知道,所以在面對王碁的時候,靖信帝表現的和顏悅色,自是嘉許安撫之意,免得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既然他如今在國子監任職,順勢便授了官,調到禮部,升為六品主事。
就算是此番的狀元,也不過是外放為一個七品知縣,這一場殿試,王碁簡直風頭無兩。
此后的鹿鳴宴上,景睨自是不在,顏垂纓陪坐,這讓王碁很是舒心。
終于他等到了屬于自己的機會,青云直上,為極人臣。
而景十九郎……他咬了咬牙。
只是在想到景睨的時候,不免又想到了善懷,他跟別人不同,非表面看著不在意,實則處處留心,善懷這些日子都未現身,就連大原也不知所蹤。
這讓他忍不住有些忐忑。
直到在鹿鳴宴上,皇帝現身的時候,身旁跟著一個身著銀白色蟒袍、懷中抱著一只小狗的七八歲孩童。
當眾人抬頭看見,各都不解,唯有王碁變了臉色。
皇帝在昭告天下之前,特意在鹿鳴宴上,帶了大原亮相。
王碁看著曾經無比熟悉的小孩,望著他身上那陌生而威嚴的蟒袍,原本的無盡狂喜仿佛被一陣颶風席卷著。
要不是如今人還在宮里,要不是秦弱纖已經不在身旁了,他真的想當面問一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本是他人生最志得意滿,無限風光的一刻,此時卻魂不守舍,失魂落魄。
王碁鼓足勇氣,試圖從大原的臉上看出點什么。
但小孩一如既往仍是那么冷冷淡淡,除了低頭吃菜就是逗那小狗,要不就是發呆。
皇帝也沒有跟眾人特意介紹大原的身份,就好像這孩子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而是從小一直都在他身旁,沒什么大驚小怪。
鼓樂齊鳴,其樂融融,皇帝似乎也格外關心王碁,噓寒問暖:“愛卿臉色不佳,是不是身子不適?”
王碁確實很不舒服,之前是因為歡喜,所以蓋過了身體上的疼痛。如今受了驚嚇,百般猜疑,那痛就也加了倍。
可是又不敢順著皇帝的意思告退,只能咬牙強笑,謝主隆恩。
大原抱著那只狗,愛不釋手,輕輕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