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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您也瞧見了當下蔣大姑娘這般處境……屬下也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您當下將這婚事鬧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對蔣家姑娘來說,未免也太……”紀焰將話咽了一半下去,瞧了一眼任詡的神色,到底還是覺得蔣弦知可憐,小心道,“您也知道,這蔣家姑娘在府中慣是被欺凌的,如今在您這失了勢,免不了遭眾人踐踏。”
“按你所說,難不成讓她陪我去受牢獄之苦、去遭教坊之辱么?”任詡目色很淡,語氣聽不出情緒,“老子要做什么樣的事,你應該心中有數。”
紀焰心下暗嘆,知任詡這性子任何人都勸阻不得,也不敢再多言,只道:“是,屬下知錯。”
“本朝開朝行新政,新婚夫婦,雖如從前應帖而成,卻有十四日悔期,只要此間和離,不計當冊。相看坊中適齡男兒不乏脾氣秉性好出我的,之后,”任詡語氣難得溫和,聲音淡如自言,“讓沈凈為她挑個好的。嫁了人,府中的那些事就不算數了。”
紀焰恍然。
若是二嫁,名籍自入不得相看坊。
任詡鬧得轟轟烈烈,原是在為蔣家姑娘保下清白。
“爺思慮周全。”
“離老子越遠,她越安全,”任詡抬眼凝著天邊皎潔的月光,目色被清冷沾染,難得干凈,“回吧。”
夜間寂靜,任詡上了隨行的馬車。
全然未注意巷后不被注意的角落,有一隅月光被擋住。
*
陰暗潮濕的內室之中,有血腥氣彌漫開來。
“人都審過了,爺。”紀焰將兩頁滿字的紙遞與任詡。
淡黃的草宣上透出殷紅的字跡,紅墨如血,字字驚心。
任詡目光掃過草宣,視線在某一處頓住,眼下的褐痣冷冽之外映出幾分猩紅意。
“經多方口徑比對,事實應當就是如此,”紀焰再三斟酌,聲音有些干澀,“過往,十七皇子與先太子二黨相爭,十七皇子本為霍賢妃所出,霍家作為十七黨卻居心不正。那時柳小將軍領軍西南,霍家意圖通過策反邊關一路而栽贓陷害,迫使柳家倒向十七黨。”
“而柳老御史剛正不阿,柳小將軍更是寧死不屈,直言愿一死換江山安寧。故而柳老御史徑直上書陛下,除卻點出霍家數等罪行,更是直斥霍賢妃為妖妃,朝中眾人本就對霍家頗有微詞,滿朝輿論之下,逼得先陛下將賢妃處決。霍家自此一蹶不振,載為罪臣,期間流放數載,直到十七皇子登基,方得還朝。”
“霍家記恨柳家,多年來,都未忘卻此仇,這么多年,也一直對柳家后人趕盡殺絕,”紀焰頓了頓,半晌道,“才有了此事。”
草宣之外的事,他尚不敢提,更遑論白紙紅字觸目驚心之處。
當年大姑娘懷胎十月,被霍徐領著十數人圍堵,以最惡毒的手段玩弄作踐。
寒冬大雪天,半里余長的凈白意擋不住血腥氣。
霍家篤定了老侯爺不敢為了一個罪臣之女的后代賭上滿門的性命,也料中他會壓下不提,故而才敢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永安侯多年握持赫赫軍功,霍家敢這般放肆,除卻當年的血仇,亦有陛下的試探。
侯府勢大,稍有不慎,萬劫不復。
但老侯爺怕的事情,任詡不怕。
“爺。”紀焰徑直跪下去,眉心深蹙,聲音很低。
任詡未答。
片刻抬手,衣袖拂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腕骨。
他褪下腕上深色渾潤的佛珠握在掌心。
對著身前蓮花案上供著的佛像凝了半晌,似合了下手,聲音低若呢喃,眸光反差地染上幾分虔誠。
“愿佛祖保佑。”
語氣溫淡如水。
紀焰抬起眼來看他,目光之中帶著些詫然。
自家爺從不信神佛,他是知道的。每次手沾了血最大的敬意無非褪下這串夫人留給他的佛珠罷了,今日這是——
“她之后若還會來,”任詡聲似沉吟,靜了片刻后眼眸微垂,向來散漫的神色鄭重了些,“把這個給她。”
紀焰微怔,看見被遞到自己手中的佛珠。
“母親說過,此佛珠能護佑平安,如今我的是不必保了,”任詡頓了下,輕聲,“保她的。”
“她若惦記我——”他念出這話,沉思了下,又輕笑道,“想來也不會再惦記了。”
“不嫁老子,算她命好。”
佛珠沉甸甸的分量入掌,紀焰終是沒能忍住,眼眶紅了半面。
“之后不少事還要你來善后,你有家有業,就留在京中,別和此事掛上任何關聯。”
“爺……”
任詡輕笑,神色云淡風輕地拍上他的肩。
“沒到哭喪的時候。”
他輕仰了下頭,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語氣冷了幾分。
“聽說,他出京了。”
聲音不重,卻似從刀口掠過。
“是,承越州太守之子相邀,霍徐此番前往,一為與當年同窗好友相聚,二為療養舊傷。”
任詡話中聽不出情緒,只淡道:“知道了。”
紀焰撩袍跪下,牙關緊咬,卻不知再講些什么。
內室的柵門被人撞出響動,有人破門而入,眉頭深蹙。
“任詡!”沈凈推開門,身后昏黃的燈光映出他焦急的神色。
“你可知此事之后,你再不能回頭了?霍徐一人事小,被陛下知曉你與先朝諸事惹上關聯,這才是大事!這可是滅門大罪——”
任詡神色很淡:“永安侯自有先皇予他的免死金牌,此事一出,無非再不得軍權。伴君本就如伴虎,他年事已高,留個空爵虛職告老還鄉也是好事。”
沈凈唇色微白。
他為所有人都做好了打算。
當初他還能以蔣家姑娘來要挾他一二,現下他儼然利落放手,是再阻撓不得的了。
內室中靜默半晌,沈凈心下澀苦,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呢。”
“我心已決。”
任詡回過頭笑,神色一改往日懶散,聲音利落。
“我阿娘和阿姐的公道,旁人不管,我親自來討。”
內室燭火搖曳。
紀焰紅著眼眶跪著,沈凈蹙眉不語。
“霍徐。”
任詡口中念出這個名字,緩慢,清晰。
再抬眼,滿目戾氣。
“老子說過,是要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