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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緩了緩神, 蔣弦知抿凈了額角沁出的汗,強自噩夢中抽離出來。
外間東方乍白,天色熹微, 瞧著已經是次日了。
“你說什么?”
錦菱也努力將聲線穩了穩,只促聲道:“前朝出事了, 我也是侯府的小廝議論起的,說是邊關前線來報, 周潼關失守了……”
蔣弦知心頭一緊, 素指泛白。
周潼關坐落西北, 雖是邊關,卻是一個非常要緊的關隘口。
前接澄江, 后連西裕,若是此城失守,西裕沒了周潼關獨有的地勢優勢護著,被攻陷的威脅極大。
西裕乃西北軍事之重,直通中州,如若淪落敵軍之手, 后果不堪設想。
“老侯爺本是入宮去為二爺求情, 正巧碰上邊關軍事回報, 當即就向上自請出兵了!”
聽著錦菱的話,蔣弦知眉心深蹙。
父親日前在府中也念過幾句,西北邊關因著偏遠苦寒,西北大夏又屬游牧民族,蹈鋒飲血, 戰風奇襲,與中原大軍對上,常能以少勝多。
當年廖大將軍曾領兵勇戰西北, 最終以十萬將士的命作為代價護住了西裕,可他自己也失了一條腿,此生再不能上戰場。
此事之后,朝中眾人與其說不愿遠去西北,不如說是恐懼。
陛下因著無人愿意出兵,亦于朝上發了幾次脾氣,近來也為此事十分發愁。
可于老侯爺進宮這個當口,軍事忽然回報,難說陛下沒有以任詡此事挾老侯爺出兵之意。
西北一戰兇險非常,若老侯爺在此戰中元氣大傷,于陛下而言,更是一舉兩得。
“侯爺!不可……不可啊!”
正在她思索之際,外間忽然傳來女人哀凄的泣聲,蔣弦知稍稍推開窗,瞧見一個衣著端莊綺貴的中年女子跪在地上,她姣好的臉龐上面色蒼白,腮邊掛著淚。
“西北一帶何其兇險,大夏一族嗜血成性,侯爺此去要將自己置于何地啊!”
任傳庭不言,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侯爺……侯爺不能為了二郎舍棄這個家啊!大郎正在隴西任職,那邊官場之事何等兇險,若身后沒有侯府做支撐,侯爺要讓他如何自處?二郎犯下此孽罪無可恕,侯爺想護他之心妾身明白,卻也不能拿整個侯府做賭注啊!”
“若陛下問起,只稱……只稱二郎是過失殺人,不過在牢獄中待上幾載……”
“婦人之見!家國大事,匹夫有責,若西裕失守,你以為隴西會幸免于難嗎?你以為長京能獨善其身嗎?”任傳庭皺眉斥道。
“侯爺——”張氏又是一聲悲喚,片刻后急急道,“先帝在世時,曾予侯府一塊免死金牌,侯爺何不今朝呈此金牌免罪,我們退居邊城就是!這般至少還能保全侯府的體面!”
郡夫人說得斷斷續續,蔣弦知卻聽得明白。
任詡此案牽涉甚廣,若陛下下定決心徹查,為侯府扣上心存謀逆之意的帽子亦不為過。而免死金牌一出,就算不會放過任詡,陛下為著仁義孝道也會為侯府留下這一虛爵,至少能保住子孫后代的榮華。
而老侯爺因任詡一事被挾出兵,戰敗是過,自削爵降貴,連累滿門。
若戰勝,雖有一時榮光,亦能保下任詡,卻難免不在將來更為陛下所忌憚,是一步怎么走都是錯的死棋。
老侯爺年事已高,雖英勇仍在,對上西北大夏卻不得不說作勉強。
而周潼關失守,本就失了先手。
怎么看,都沒有幾分勝算。
“識見膚淺!”那旁老侯爺深深皺眉,并不聽她的話,只徑直向前走。
張氏見他心意如此篤定,稍稍怔然,片刻緩緩開口。
“侯爺到底是為了家國大義,還是眼中只有二郎一人?”
見任傳庭頓了頓步伐,她回頭望去,面上露出了幾分與其周身溫婉不符的獰色,她拽握住他的衣袖,聲音疾而凌厲。
“這些年來,二郎為家中惹的麻煩還不夠多么!過往為了一個柳氏,侯府就險些萬劫不復,現如今侯爺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兒子收拾爛攤子,是想把我們母子二人的命都搭進去么!”
任傳庭一把搡開她的手,橫眉斥道:“誰準你提她的?你是瘋了不成!”
“侯爺敢做,為何我不敢提?柳氏那個災星自己來禍害侯府還不夠,還要留下一個造孽子——”
這句話被一巴掌截斷。
“柳氏怎么走的,你心中有數。眠洲一戰過后,你做過的那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情,”任傳庭垂目望著她,目光冷意漸起,“這么多年,這個家,已經給足了你臉面。”
張氏跪坐在地,目光怔怔。
“侯爺……”
“侯爺!”張氏的聲音漸漸凄厲,一雙手緊緊攥著裙角,“妾身是為了誰啊?妾身是為了這個家啊!”
任傳庭眉心皺起,再不欲多提,只道:“我心已決,無須多言。”
張氏不怒反笑,只口中喃喃念道:“災星,災星啊……”
蔣弦知目光凝在跪坐的張氏身上,心中倒忽而豁然幾分。
任詡曾同她講過他母親的突兀離世,眼下看來,許也和這位郡夫人脫不了干系。
然而她口中提及的免死金牌,確實是權衡下來最適合侯府的解決方法。
只是——
免死金牌救得了侯府,卻救不了任詡。
只有老侯爺承下此戰,以整個侯府相搏,才能抵消陛下。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