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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院中搖曳的樹影下錦菱驚惶的臉。

一股毫無預(yù)兆的鐵銹味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上涌。

“姐姐可要撐住了，”蔣弦安的聲音似有憫意，她仿佛前傾了些身體，想要看清蔣弦知的神情，而后輕輕搖頭，聲音輕描淡寫得如同淬了毒，“老侯爺與任二爺接連遭遇不測，郡夫人抱病，姐姐若是此時也倒下了，還有誰能來主持府中大小事務(wù)呢？”

“不可能！老侯爺英勇神武，我們二爺也曾是戰(zhàn)無不勝的少年將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會死！”錦菱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哭腔，似乎嘶喊。

“他們畢竟是人，不是神，”蔣弦安低眉垂目，似乎也為此傷神，“西北風(fēng)沙大，侯爺和二爺?shù)氖牵率遣蝗恕！?

“你特意前來，就是想用他們的命，來換你的嫁妝？”蔣弦知手指撐著桌沿，骨節(jié)青白。

她緩緩抬眼，極力抑制住周身細(xì)微的顫抖，眸光透出猩紅。

“姐姐誤會我了，我與姐姐都是蔣家人，本就榮辱一體，我怎會想對姐姐不利，”蔣弦安輕輕嘆了一聲，聲音軟柔，“此來一是不想姐姐蒙在鼓里，二來大軍不日還朝，姐姐早知曉內(nèi)情也好早做打算。老侯爺和二爺畢竟是為國捐軀，雖戰(zhàn)死，西北卻守住了，想來圣上定會開恩，將他們從前的罪過抵了。”

“只是姐姐雖不會成為罪臣家眷，日后這侯府到底沒了內(nèi)里的底子，只剩一個光鮮的虛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長久之計。若予妹妹嫁妝使我得嫁柳家，于蔣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說到底，不也是為了姐姐好么？”

蔣弦知緊抿著唇，齒間彌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說的事，”她極力抑制住聲線，垂下眼目讓人瞧不清神色，“我會好好考慮。”

蔣弦安瞧著她淡笑開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間留意。除卻任二爺自己的產(chǎn)業(yè)，這京中可也有不少傳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別以二少夫人的名義就是了。”

她說罷便向蔣弦知告了辭，轉(zhuǎn)身離院。

蔣弦知定定地凝著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無言。

“姑娘，姑娘……”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著，“姑娘，二姑娘向來心懷叵測，這一次說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為了來刺激姑娘你的！”

蔣弦安與蔣弦微不同，向來心思縝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這樣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又開口索要嫁妝，想來并不是空穴來風(fēng)。

只是——

蔣弦知心口悶滯，生生將方才喉間的腥甜咽下。

任詡說過。

要她等他回來。

蔣弦知穩(wěn)了穩(wěn)心神，艱難開口：“去香云樓外找個打茶圍的問問，別說是侯府的人。”

“是！”錦菱急急應(yīng)下，轉(zhuǎn)身跑出去了。

蔣弦知在院中等著，滿身被風(fēng)掃得冰涼也仿若不知，一時出神。

她心中其實明白。

原本，她對他亦無甚男女之情，從重來一世有預(yù)謀的接近，難言不摻雜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蔣家的水火。

她從沒有說過企圖，但任詡未必不知。

他一個放浪形骸的紈绔，內(nèi)里藏著的卻是希望她有所圖的真心。

她其實很慶幸，任詡會喜歡她，至少是不討厭。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間都不復(fù)存在。

思緒將她帶回他陪她過生日的城樓，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墜著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擁在懷里，替她擋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淚大顆地從頰側(cè)滾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跡。

任詡總是在救她。

可是她卻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風(fēng)吹得愈發(fā)的冷。

也不知過了多久，庭院那側(cè)終于傳來聲響，蔣弦知抬眸望過去。

“姑娘……”錦菱攥著裙裾，面色慘白，卻不肯再開口。

“你如實說。”

“姑娘，香云樓的人嘴嚴(yán)得很，倒問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販街坊之間，確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只稱老侯爺因軍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圍困在西北齊溪一帶……”

“二爺帶兵營救一路北上，本是節(jié)節(jié)突破奪回了西裕，在周潼關(guān)時卻因用兵經(jīng)驗不足被敵方圍剿……待到越州知府趕來之時，三萬大軍已葬身周潼關(guān)，無一生還。”

蔣弦知的手乍然收緊，起身問：“越州？”

“正是越州……說是任家大郎身在隴西，不顧安危急出兵馬報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攜軍來援，趁大夏大軍不備，將其一舉擊破。”

好厲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來除掉老侯爺和任詡，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戲碼。

老侯爺與任詡葬身西北，從前的罪過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著任重的功勛，皇帝會順理成章將爵位予他。

蔣弦知沉默了良久，錦菱瞧著她握著茶盞的手緊了又松，最終垂到茶案上。

青蔥一樣的纖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聲音在夜內(nèi)分外清晰。

“我這一生，沒有虧欠過誰。只有兩輩子欠他的這條命，我是要還的。”

蔣弦知忽而抬起眼，向來溫和的眸色燃起殺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們?nèi)绱耍蝗缬袷惴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