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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謝陛下。”
階下眾人皆跪拜, 唯獨任重目眥欲裂,連聲呼喚陛下后皇帝有些厭煩,皺了皺眉令人將他帶下去。
“父親……父親!父親救我!陛下饒命……求陛下饒命!”他被人拖拽出殿, 聲音也終究漸行漸遠。
任傳庭深深嘆息,默了許久終究向殿上跪了, 艱難道:“犬子犯下滔天大錯,罪該萬死, 只是……”
他不知再怎么開口, 只深深叩首:“也是臣教養(yǎng)不當之過, 只望陛下能留他一條命在……”
皇帝輕笑一聲,聲音卻變厲了些:“任傳庭, 你個老不死的,連為官之道都忘了嗎?”
他揮袖起身,道:“你將他當兒子,他可將你當過老子?”
任傳庭深深叩首,良久不曾起身。
皇帝言盡于此,撂下一句話走向殿后, 沒再回頭:“任詡, 三月后, 赴西北整軍。無詔不得擅離邊境。”
任詡垂目:“臣遵旨。”
大殿重歸一片寂靜。
“父親,走吧,”任詡起身上前,半跪在他身側,淡漠的面上瞧不見什么神情, “他是咎由自取。”
任傳庭長嘆一聲,緩緩搖頭,終究沒再說什么, 隨他起了身。
任詡回身,瞧見黃夫人正向外走去,向前走了幾步,開口道:“黃夫人留步。”
長階盡頭,黃夫人由宮人扶著,回過頭來。任詡在她身后停了一瞬,難得規(guī)矩地行了一禮。
“你不必謝我,”她眼中尚有未散盡的濕意,神色仍溫和,“若要謝,回去謝你夫人。”
“你當也知道,是她來求的我。那孩子看著柔弱,心性卻很堅定。任詡,你莫要負她。”
任詡默了半刻,想起她替他憂心時總是濕漉漉的一雙眼,一時間有些晃神。
日光半落在他身上,他模樣雖散漫,神色卻溫柔了幾分,笑著抬眼道:“我怎么敢。”
黃夫人一笑,和他們道了別。
宮門外有風掠過,吹動任詡玄青衣袖。紀焰早候在馬前,見他出來,忙迎上去。
“爺,侯府郡夫人院里的人走動得厲害,像是想拿蔣二姑娘的事做由頭為難夫人。”
任詡翻身上馬,眉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些。
“回府。”
紀焰應聲,連忙跟上。
馬蹄踏過長街,驚起街邊細塵。
日光落下來,將整個京城照得分外明亮。任詡迎著風,忽然想起知知畏光,每逢這樣的天,總要將緯帽壓得很低。
他手指勒緊韁繩。
她應當還在等他。
這一次,他總算能堂堂正正回到她身邊。
*
侯府的門扉被風吹得輕響。
青石板上折著日光,照得廊下那幾株海棠枝影分明。
“姑娘,郡夫人那邊催了好幾遍,要你去見……”錦菱皺著眉開口道。
蔣弦知手邊擱著那塊免死金牌,金色牌面被帕子半覆住,只露出一角被光映亮。
“關門,不用管。”
錦菱在旁瞧了好幾回,到底沒忍住,小聲問:“姑娘,這東西真要用上嗎?”
蔣弦知垂眸,輕聲:“用不上最好。”
她聲音很柔,卻聽得錦菱心里發(fā)酸。
從二爺離府進宮開始,姑娘便一直坐在這里。雖面上不顯,可那帕子被她攥得邊角都皺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這樣的性子,若是任詡有事,姑娘定然也要為他拼上一拼的。
又過片刻,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錦菱心中一緊,剛要起身,便瞧見門簾被人從外挑開。
任詡立在門口。
他一身玄青衣衫,袖角帶著外間的風,眼底沉色還未退盡,像覆了霜。
蔣弦知驟然起身,目光緊緊地看了他半晌,似是要從他眉眼間辨出什么傷痕來。
“你回來了。”
任詡本有許多話想說。
可真看見她纖細的身影被光攏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個,模樣卻好似要為他赴湯蹈火一樣,忽然心底像被人攥了一把,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他邁步過去,一把將人抱進懷里。
蔣弦知微怔。
任詡抱得很緊,像恨不能將她整個人揉進骨血里。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只抬手很輕地落在他背上撫過。
“怎么樣?”她問。
“任重下獄,李育問斬。父親辭爵告老,柳家舊案也算有了說法,”他頓了頓,嗓音低下來,“蔣延可以歸宗。”
蔣弦知稍稍睜大了眼,指尖輕顫。
“延兒……”
原本她并不知蔣延就是任詡姐姐的孩子,可日前她為了救人先翻閱了平金冊,如今又瞧他這神色,心中也大約有了數(shù)。
“可是真的?”
“陛下親口準的,”任詡松開她少許,低頭看她,“以后他是任延。”
蔣弦知微怔,她像是終于有些回不過神來,眼睫輕顫著,許久才輕聲:“那就好。”
聲音卻有些哽咽。
任詡看得心口發(fā)緊,抬手想替她拭淚,卻見她自己先偏過臉,勉強彎了彎唇。
“我該去告訴延兒。”
“急什么。”任詡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到案上的金牌。
他眉心微凝,伸手將那帕子掀開。
“你拿出來做什么?”
蔣弦知抿了下唇,聲音低而堅定:“若殿上不利,我便入宮求見。”
任詡一瞬沒說話,室內(nèi)安靜得只剩窗外風聲。
錦菱極有眼色地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將門掩上。
任詡盯著蔣弦知,半晌才笑了一聲,笑意很淡:“知知,你膽子怎么這么大啊。”
蔣弦知垂眼,輕聲道:“你給我的。”
“老子是讓你留著保命,不是讓你拼命。”
她抬眼看他,神色溫軟,卻沒有避開他的視線:“那你以后也不許拼命了。”
任詡被她這一句話堵住。
他方才在殿中面對皇帝都未曾覺得無話可說,此刻卻偏偏被她一句輕輕軟軟的話噎得心口發(fā)悶。
“知知啊,老子遲早被你氣死。”
蔣弦知聽他又渾說,眉心輕蹙:“不準胡說。”
任詡垂眸瞧她,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