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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蔣弦知看向那些被搭好的干花草, 指向有玉蘭的那一排,急急道:“這些也都不要。”
攤主還未搭話,一旁忽然走來一個著一襲暗紅色麻衣的女子。
錦菱下意識攥緊了手, 正是方才主張眾人議論的那一個。
“喲,夫人還拿大小姐作派呢, 在這花集上竟也要擺譜!”來者開口便語氣不善地嘲諷。
蔣弦知聞言抬頭,卻覺得此人有幾分眼熟, 定定瞧了她半晌, 才想起她正是從前霍晴身邊的貼身女使。
如今整個霍府上下被處置, 她卻能在這街上閑逛,又做婦人裝扮, 想來是不日前便已嫁了人出了府。
可雖說是出府,瞧她這模樣,大約也是個忠心為主的,以至于在這里也要刺她兩句。
蔣弦知很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理會。
她沒有應聲,攤主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將手中那幾包花草攏了攏, 訕訕地笑:“夫人若不喜歡玉蘭, 還有白芷、杜若,都是干凈清淺的香……”
“干凈清淺?”那婦人聽了,掩唇笑了一聲,聲音刻薄道,“你們這些做買賣的, 嘴倒甜得很,見人穿了身好衣裳,就什么夫人長夫人短地叫。”
錦菱面色倏然沉下來:“你放肆!”
那婦人卻不怕她, 反倒笑意更深。
“我放肆?我不過說幾句實話罷了。蔣家如今也不比從前了,不日也是要被削官問罪的。夫人屆時頂著個罪臣之女的名頭,可還能有今日這般作派?更何況,夫人真當這世子妃的名頭是嘉獎?任家二爺都被陛下趕去西北了,整個京城誰不知道陛下的心意?”
“你好大的膽子——”錦菱剛要開口,卻被蔣弦知輕輕攔下。
“陛下的心意?”蔣弦知掀起眼來看她,聲音放得很慢,“你倒是講與我聽聽,陛下是什么心意?”
那婦人神色微滯。
蔣弦知隔著緯紗望著她,目色很淡:“世子殿下是陛下親封的襲爵之人,西北也是陛下親命他去駐守整軍。依你之言,陛下的親封是譏諷,親命是貶斥。那陛下在你口中,倒成了個賞罰不明、言不由衷之人了?”
婦人臉色驟然一白:“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蔣弦知輕聲問,“你方才說,整個京城都知道陛下的心意。是陛下親口告訴了你,還是你身后有什么人,敢替陛下揣測圣意?”
她語氣并不重,可這些話一落下,卻讓四周原本看熱鬧的人皆是神色微變,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那婦人終于面上露出些懼色,嘴唇亦有些發(fā)顫:“夫人何必拿這樣大的罪名壓我?民婦不過是聽了些市井傳聞……”
“市井傳聞也該知道輕重,”蔣弦知垂目,眸色瞧不出情緒,“議論蔣家我不在意,議論我也無妨。可你借著我蔣家的事攀扯侯府,又借著侯府攀扯陛下,你是什么用心?”
婦人臉色越發(fā)難看。
她聲音不算高,卻足夠讓周遭幾人聽見。
四下原本看花的人,目光也若有似無地落了過來。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些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
那婦人臉色一時紅一時白,面上十分掛不住,強撐著高聲道:“你口口聲聲侯府,說得好像侯府多看重你一樣。世子爺待你還不是一時新鮮,誰不知道你們大婚當日,世子爺連喜堂都沒入,反倒在香云樓宿了一夜?”
錦菱臉色驟變:“你——”
那婦人卻像終于抓住了什么話柄,越發(fā)尖銳起來:“怎么,我說錯了嗎?若真是如珠如寶地疼著,怎會叫滿京城都看你的笑話?”
她目光落在蔣弦知蒙著的緯紗上,冷笑一聲。
“更何況,夫人自己心里難道不清楚?若不是你當初橫插在我家小姐和世子爺中間,以我家小姐同世子爺自幼相識的情分,哪里輪得到夫人你做世子妃?”
四周靜了一瞬,隨后竊竊私語愈演愈烈。
那婦人有些得意。
不管怎樣,蔣弦知還有著個世子妃的身份,若是氣急了,想處置她也不是不能。
只是如今她把話捅破在這里,眾人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她反而不敢拿她怎么樣了。
眾人的議論聲不絕于耳,說什么話的都有。
從前那些任詡在外放浪的傳聞,好像隨著這婦人的話被串聯(lián)成了真實的場景一般。
旁觀的人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地小聲議論,實則早已心照不宣。
“瞧這嫁進侯府,雖有富貴,恐也沒命享啊。”
“是啊,這世子爺若真不中意她,私下里怎么挫磨,還不知道呢……更何況,還是個有眼疾的。”
“其實我也早就聽說,從前那霍家小姐似乎確實入過咱這紈绔世子爺?shù)难邸?
“小聲些吧。”
蔣弦知立在日光下,緯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午后的光實在太亮。
亮得隔著一層紗,仍有細密的刺痛從眼底蔓延開來。她指尖輕輕蜷了下,卻很快又松開,只垂眼看著攤上那些花草。
從前這樣的目光,她見過太多。
人人都覺得她柔弱卑微,哪怕他任詡是一介紈绔,京中也覺得她高攀了侯府。
好像因為她得到了這樣的好處,她就活該在這些議論里低頭,便應該在這樣的場合下公開地露出狼狽。
她如今倒不覺得難堪,只是覺得分外疲累。
“錦菱,”她輕聲道,“走吧。”
錦菱眼眶氣得發(fā)紅,仍要上前與這婦人理論。
那婦人卻不理會她,只瞧見蔣弦知要走,似是越發(fā)得意,笑道:“怎么,這就走了?夫人方才不是還挑平安囊的花么,怎地不挑了?莫不是也知曉,這平安囊送出去,人家未必肯戴——”
話音未落,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穿過花集熱鬧的人聲,驟然劈開這滿街浮動的花香。
眾人下意識回頭,急急避讓。
原本擁擠的街道很快向兩側(cè)分開。
日光落在青石板上,塵影微揚。一襲玄青色身影穿過人群,翻身下馬時,衣袍被風帶起,眉眼間冷冽得駭人。
任詡一眼就瞧見了蔣弦知。
她立在花攤前,帷帽壓得很低,身形很是纖薄。
任詡幾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觸手一片微涼,他皺眉:“怎么站在這兒?”
蔣弦知微怔,抬頭時隔著緯紗看不清他的神色,倒是能瞧見他眼尾那顆褐痣。
“你怎么來了?”
“宮里問完了,”任詡皺眉,目光落在她帷帽下微微發(fā)白的唇色上,“不舒服?”
蔣弦知輕輕搖頭:“還好。”
任詡微皺了眉,瞧了眼紀焰。
紀焰得了令,繞到人群后片刻,方回來回話。
聽著紀焰所言,任詡唇邊泛起冷笑,臉色越發(fā)難看。
“還好?”他輕嗤一聲,看向人群,“老子覺得不好。”
那婦人方才還一臉譏誚,此刻瞧見任詡,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干凈。
她從前在霍晴身邊伺候,自然見過任詡,更知道這位曾是滿京最不好招惹的人。
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想混進人群里。
任詡卻在此時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站住。”
婦人身子一僵。
任詡牽著蔣弦知,沒有松手,語氣卻很淡:“方才是你在說話?”
婦人嘴唇動了動,勉強笑道:“二、二爺誤會了,奴婢只是……”
“奴婢?”任詡笑了一聲,語氣不明,“霍家都倒了,你是哪門子的奴婢?”
她面色驟然變得慘白。
周遭原本看熱鬧的人,聽得霍家二字,神色頓時微妙起來。
那婦人慌忙跪下,連連磕頭:“二爺恕罪,是民婦一時失言,民婦不敢——”
“不敢什么?”任詡慢步走過去,卻是稍俯了俯身,聲音低而清晰,“敢嚼老子夫人的是非,你不想活了?”
那婦人身子一瞬癱軟,全然沒想到他會對蔣弦知這般袒護。
她瞧著他這發(fā)了狠的神色,忽而想起他從前折斷了同為霍家侍女的手的場景,一時間面如金紙。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二爺饒命,不,世子爺饒命,”她匍匐地爬到蔣弦知腳邊,攀上她的裙裾,“世子妃饒命!求世子妃饒命!”
蔣弦知輕輕拽了下他的袖口,聲音很輕:“算了。”
任詡眉心微蹙,輕攬過她,低眸:“知知,你不能待誰都心軟。”
他側(cè)目看一眼紀焰,道:“帶下去處理。”
“是。”
蔣弦知握住他的手,道:“我是不想讓她擾了今日的心情。”
“放心,我不殺人。”
任詡反握住她,目色卻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