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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愛嚼舌根,舌頭也不必留了。
“還有誰有什么話要講?”任詡輕笑掃過人群一眼,目光一一停駐在每個人身上。
眾人一時噤聲,卻也不敢離場,個個低眉垂目。
卻也面面相覷。
京中皆傳任家二爺對夫人全無重視,可如今瞧來——
雖不知他這一出是真在意這蔣家姑娘,還是逢場作戲,眾人此刻皆大氣都不敢出,全都如同啞了一樣。
“世子、世子爺,我們方才聽得那妖婦胡言亂語,也覺得甚為可惡,”人群中有膽子大的諂媚地笑起來,小心地道,“瞧著世子妃素有眼疾,此刻太陽毒辣,不如先來民婦這攤后歇息片刻如何……”
“不必了,”任詡牽著蔣弦知的手,側目問,“你不是還想逛逛嗎?”
蔣弦知微怔,瞧他似有意愿,輕輕點了點頭。
雖有些光,但這樣一會,應該也不打緊。
任詡輕笑,拉起她的手走出人群。
日頭正盛,蔣弦知抬手剛要遮一遮緯紗,忽然瞧見了花集上兩側有一眾人將高大的竹竿立在兩側。
素白緯紗自花棚之間層層鋪展開來,一層接著一層,從玉津橋畔一路遮向花市深處。
原本刺目的日光被柔紗擋住,滿街花影頓時朦朧下來。
風一吹,那些緯紗輕輕起伏。
如白云墜入長街,又被整條長街的花朵托著緩緩浮動。
人群萬籟寂靜。
方才那些議論聲,像被這滿街忽然鋪開的素紗一并遮去了,再無人敢開口。
蔣弦知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
任詡環顧周圍,確認那光不再刺眼,慢聲開口:“都給老子擋好了。”
他低目瞧著蔣弦知輕笑。
“世子妃見不得強光。”
長街靜默了片刻。
隨即人群里隱隱起了極低的驚嘆聲。
蔣弦知耳尖一點點熱起來,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聲音低低。
“你這樣……你這樣未免太招搖。”
“不日即將離京,怕什么?”
他懶散低笑,語氣理所當然,蔣弦知一時竟無法反駁。
她隔著緯紗看他,直到眼前被他一點點撥開。
面前的世界鮮明起來,任詡一身玄青衣衫立在滿街花影里,眉眼仍是那副不知收斂的張揚模樣。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將她微涼的指尖暖了回來。
四周人聲漸起,卻再沒有了輕慢。
這傳言的是與非,已于行跡中自能分辨。
這世間除了他任詡,怕是再無人能、也無人敢,于京中鋪陳這樣大的排場了。
若非是心尖尖上的人,又何至于護佑至此。
蔣弦知被他這樣握著,一時間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方才想挑什么?”任詡瞧著她問。
蔣弦知受不住被一眾人這樣瞧著,低了低頭,不想說與他聽:“沒什么。”
“沒什么?”任詡卻不放過她,靠近她些問,“真的?”
他一掃她身后不遠處的攤子,心中了然,語氣卻故作失望道:“原來不是要給老子做香囊啊。”
“是……”蔣弦知緊了緊他的手,道,“就是給你的呀。”
一抬目,卻對上那人帶著笑意的一雙眼睛。
到底還是上當。
蔣弦知咬了咬唇瓣,不再搭理他。
任詡卻十分受用,目光向她身后一望。
那攤主會意,連忙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捧著幾包花草上前,賠笑道:“回世子爺,夫人方才是要挑做平安囊的花草。”
任詡眉梢微動,低頭看向蔣弦知。
“平安囊?”
蔣弦知避不開他的視線,只得低聲道:“只是花集舊俗罷了。”
“聽聞遠行之前,以花草入囊,可保平安,”她聲音很輕,“我也知道未必有用,只是……”
任詡低頭看著她,看她垂著眼,碎發被風輕輕拂動。
小姑娘面容姣好,明明輕聲細語的神態,卻像是能把他整顆心都攥住。
半晌,他低笑出聲。
“有用。”
蔣弦知抬頭看他,看他神色認真地開口。
“你給的,都有用。”
她心口輕輕一動。
任詡轉頭看向攤主,道:“你這攤子,老子全要了。”
攤主忙應:“是,是。”
蔣弦知有些急:“哪用得了這么多?”
“誰說用不了,”任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挑眉道,“知知這么心疼我,不得做上十個八個的。”
“你……”
任詡笑意自得:“夫人一片心意,老子日日換著戴。”
“……”
蔣弦知被他噎住,一時有些羞惱,卻到底忍不住彎了彎唇。
長街之上,素白緯紗仍隨風輕動。日光被層層擋去,只余柔和的亮落在花枝與青石之間。
蔣弦知眉眼被溫和的光映著,像春日里被風吹開的花。
任詡瞧了許久,忽然覺得,他想為她遮一輩子的烈陽。
走到長街盡頭時,花集的喧鬧漸漸遠了些。
任詡忽然停下腳步,輕聲喚:“知知。”
蔣弦知抬眸看他,應他:“嗯?”
“隨我去西北,怕不怕?”
滿街花香浮動,風從橋上吹來。
橋下水色清亮,映著滿街被緯紗篩落的光,影影綽綽。
蔣弦知沒由來地想起從前。
那時天地晦暗,她滿身狼狽地扯住他的袍角,只覺得自己這一生大約也走不出那場雨。
可如今,她卻能沒有阻礙地站在這樣明亮的日光下。
“不怕。”
蔣弦知聲音輕柔,卻很堅定。
任詡輕笑:“又是不怕。”
蔣弦知也彎了彎唇,重復了遍:“不怕。”
“那就跟緊我。”
任詡握緊她的手,放到自己唇邊輕吻,語氣近乎虔誠。
“老子一輩子為你折腰。”
花集仍開在身后,滿街緯紗如云,香意隨風遠去。
蔣弦知看著眼前的男人低眉,洗去一身戾氣和冷厲,眉眼間只有想將她捧在手心一般的如珍如寶。
她目色溫柔,彎唇輕應:“好。”
往后或許還有西北長風和未平的刀兵,可蔣弦知忽然覺得,有他在,那些都不要緊。
她不會害怕,她也愿意陪他一起。
她已經從前世那場雨里走出來了。
而這一生,會有人牽著她,同行至天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