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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最后一點(diǎn)余暉即將消散,錦城整座城上空仿佛懸著一只無形的手,隨時(shí)都可能壓下來,碾碎這座城。
這一天與以往并無什么不同,可不知為何,卻叫人悶得有些喘不過氣。
直到夜色降臨,這股不安落到了實(shí)處。
城中聽到動(dòng)靜時(shí),城門已經(jīng)破了。
打斗聲傳遍大街小巷,血腥味撲面而來,許多宅邸亮起了燈火,慘叫聲,求救聲,撕心裂肺的哭聲不絕于耳。
鏢局大門緊閉,一百來號人拿著家伙陸續(xù)齊聚在院中。
被驚醒的少女從廊下匆忙而來,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
“師父,叛軍打進(jìn)來了!”
少女心中一慌,忙奔向院中,顫聲道:“父親,出什么事了。”
樓父神情凝重的看著女兒:“顏顏,城破了。”
少女正是鏢頭唯一的女兒,樓雪雁。
聞言,她身子輕輕晃了晃,眼底浮現(xiàn)一絲驚慌。
亂世之中,叛軍隨處可見。
短短半年不知多少城池失守,被叛軍攻占,她不是沒想過錦城會(huì)淪陷,但沒想到會(huì)這么快。
“師父,府衙恐怕堅(jiān)持不了多久。”大弟子上前一步道:“叛軍很快就會(huì)打到這里。”
“師父!叛軍攻過來了!”
有弟子急步跑進(jìn)來道。
“師父,怎么辦。”
樓父深吸一口氣,道:“劉家,張家,馮家怎么樣了?”
弟子面露恨色,痛聲道:“都被血洗一空,男子被殺,女子……”
礙于小師妹在,弟子沒說全,但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
樓父下意識(shí)將女兒護(hù)在身后。
“師父,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條,不如我們殺出城區(qū)!”
“是啊師父,我們殺出去。”
樓父沉默不語。
良久后,他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面色沉痛道:“顏顏,父親送你出城。”
樓雪雁一愣:“父親不出城?”
樓父重重一嘆,看向外頭。
“父親是錦城人,這里是父親的家,如今家鄉(xiāng)遭難,父親得留在這里保護(hù)這里的百姓。”
“那我與父親共進(jìn)退。”
“不。”
樓父道:“顏顏不一樣。”
不等樓雪雁反駁,樓父便繼續(xù)道:“顏顏,記住,離開錦城去京城尋你外祖父…不,如今亂世,京城太遠(yuǎn)了,怕是去不了,顏顏,去風(fēng)淮城!”
他死戰(zhàn)錦城,于情于理,風(fēng)淮王必打定會(huì)安頓好他的女兒。
“不,父親……”
“顏顏!”
樓父沉聲道:“聽話!”
說罷,他看向眾弟子,揚(yáng)聲道:“現(xiàn)在已到生死存亡之際,愿意出城者帶顏顏離開,愿意留下者隨為師殺叛軍,護(hù)百姓!”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了小師妹,并非掙扎,而是不舍,樓雪雁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單膝跪下,齊聲道:“弟子愿隨師父死守錦城!”
樓雪雁急得眼睛通紅。
“父親,我也會(huì)武,我可以和師父師兄們一起殺敵。”
樓父卻摸了摸女兒的頭,笑的溫和慈愛:“為父非圣人,也有私心。”
“顏顏就是為父的私心。”
…
“殺!”
“快走!”
“顏顏,不要回頭,走!”
“小師妹,快走!”
“小師妹,走啊!”
“……”
樓雪雁不知道是被哪位師兄推出了城門,她將將站穩(wěn)轉(zhuǎn)身,城門已傳來吱呀聲。
是她的三師兄和四師兄。
一百多位師兄,殺到這里,只剩幾位了。
“三師兄,四師兄,不要!”
樓雪雁飛快奔向城門,可就在她靠近時(shí),三師兄用內(nèi)力將她穩(wěn)穩(wěn)推出幾步之外。
城門緩緩在她面前關(guān)上,最后的最后,她看見四師兄背部中箭,吐了一口鮮血,但還是朝她溫柔笑著,看見三師兄最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加入戰(zhàn)斗,她眼睜睜看著叛軍的刀穿透他的身體。
“三師兄!”
透過最后一絲縫隙,她看見許多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中,包括父親。
父親扶著刀半跪在地上,似有所感般,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眼看了看她,然后無力的垂下了頭。
“父親!”
厚重的城門徹底將一切隔絕,也掩蓋了樓雪雁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任她怎么拍打城門都再無法敲開。
她仿佛聽見了刀劍穿透身體的聲音,城門后傳來四師兄撕心裂肺的喊聲:“快走!”
然后再無聲息。
樓雪雁終于意識(shí)到了什么。
她踉蹌的后退幾步,對著城門跪下,飛快的磕了三個(gè)頭,然后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跑。
她剛跑向官道,城門打開,叛軍追出來了,她倉惶間回頭看了眼。
城門之內(nèi)除了叛軍,再無一道站著的身影。
她的父親,一百多位師兄悉數(shù)戰(zhàn)死。
“不,不要!”
“父親!”
“三師兄,四師兄!”
“師兄……”
“雪雁,雪雁!”
耳畔熟悉的聲音喚醒了樓雪雁,她猛地睜眼,從噩夢中解脫。
她眼神迷離,帶著化不開的沉痛,直到落入一個(gè)溫暖的懷抱,她才勉強(qiáng)回神。
“做噩夢了?”
樓雪雁輕輕靠在季扶蟬的懷里,閉了閉眼,聲音略有些沙啞:“嗯。”
“我夢見當(dāng)年…錦城一戰(zhàn)。”
季扶蟬知道錦城一戰(zhàn)的慘烈,也知道她的父親和師兄都死在那一戰(zhàn)中。
他輕撫著她的背,溫聲道:“可是想念父親和師兄們了?前幾日陛下說,念在我們新婚,可休沐幾日,不如我們回趟錦城,去拜見父親和師兄們。”
若是軍營的人看見常年冷著臉的季將軍這般溫柔的神情,定是要驚掉了下巴。
樓雪雁從他懷中抬起頭看著他,他這聲父親倒是喚的很順口。
“此去錦城,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十來日了。”
季扶蟬如今管著禁軍,她管著城外營,他們?nèi)粢煌x開,短時(shí)間倒還行,久了怕是得出亂子。
“無妨。”
季扶蟬道:“我去找娘娘借錢昉一段時(shí)日,至于禁軍,錢朔可以盯著。”
“若有難以決策的,他們可去請示謝清宴。”
樓雪雁又靠回他懷里,似乎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然后又聽季扶蟬道。
“再不行,還有陛下和娘娘。”
陛下和娘娘都是亂世殺出來的,軍營政事自都不在話下。
“可陛下和娘娘很忙……”
“我們趕在太子殿下周歲宴回來。”季扶蟬道:“放心,我會(huì)安排妥當(dāng)。”
樓雪雁又沉思片刻,才輕輕點(diǎn)頭:“那好,我去同娘娘說一聲。”
“嗯,我們明日一起進(jìn)宮。”
—
“告假多久?”
聽完季扶蟬的話,陸澭還未開口,謝觀明就瞪大了眼:“半個(gè)月?你瘋了嗎?”
“禁軍就算了,錢碩不成總還有陛下盯著,鬧不成什么大事,可城外營那幫人是尋常能管得住的?”
季扶蟬:“所以我想借錢昉過去。”
錢昉比他兄長圓滑些。
“那也不成啊。”
謝觀明道:“再過半月就是太子殿下周歲宴,錢昉還會(huì)分身術(shù)不成?”
季扶蟬不理他了,看向陸澭。
“雪雁夢到了當(dāng)年錦城一戰(zhàn),想來是因我們成婚未曾稟報(bào)岳父與諸位師兄,才投夢給雪雁。”
謝觀明:“……”
陸澭:“……”
謝觀明氣笑了:“你成個(gè)婚臉皮倒是厚了不少,這種理由你都說的出來。”
誰不曉得季扶蟬最不信鬼神,如今為了夫人這種鬼話都說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