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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吾妻
入夜,深夜如淵,熊熊火光照亮天際,馬蹄滾滾響徹森林,幾萬士兵連夜突襲蘭開斯特,火炮一輪接一輪轟向城墻。
炮火刺破夜空,持續了整整十幾分鐘。
而奇怪的是,蘭開斯特城門緊閉,沒有任何反擊的征兆,就連守城士兵也只是快速安靜地從城墻撤退。
萊昂納多的士兵們瞬間囂張起來,扯著嗓子對著城頭怒罵:“海麗絲!你通敵叛國!私藏頭號危險魔獸,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看她就是仗著城墻硬,打算硬拖到那魔獸重新變成人形,兩人聯手直接毀了王國呢!!”
蘭開斯特的城墻再堅固,也扛不住十幾個領地的火力輪番轟炸。沒一會兒,厚重的城墻就被轟出一個大大的破口。
騎兵們躍躍欲試想殺進去,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一直緊閉著的城門,忽然緩緩生動打開了。
一只程亮銀白的皮靴迎著火光踏出城門,喧鬧的叫喊聲瞬間被扼住了似的,所有人安靜如雞。
海麗絲步伐輕穩地踏出,一身絲綢白緞纖塵不染,利落地貼著腰肢,在光線映照下竟圣潔得如同無暇的嫁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頂在最前面的士兵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腳步悄悄往后挪。
萬人敵軍包圍,可海麗絲身邊就只帶了貝奧武夫一個隊長,身后空空蕩蕩,連一個親兵都沒帶。
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輕視這萬人之兵,壓根沒把萊昂納多放在眼里。
死一般的沉寂過后,有人開始帶頭開罵,聲音難聽地嘶吼著:“滾下臺!”
有人開腔,其他人也有恃無恐地開始跟著罵了起來,“滾下臺!”“滾下臺!”“你不配為領生!趕緊退位!”“都是因為你這居心叵測的骯臟獸人,才引來了戰火!”
所有曾經敬她,畏她的人,如今被魔獸作亂的恐慌沖昏頭腦,只想把所有罪責都扣在她的頭上,意圖以讓她負罪為開端,來終止這場戰亂。
貝奧武夫掄著大胳膊,怒罵回去:“叫得最大聲的那幾只老鼠,站出來!”
幾名為首的嚇得一個哆嗦,立馬閉上嘴,如同剛才開聲的不是他們似的。
“呸,當初跪在老子面前,求公爵發兵援助的時候,就是你們幾個,那時怎么不敢吠得這么大聲。”
“我家公爵在戰場獵殺魔獸浴血奮戰,你們全都窩在家里當縮頭烏龜,沒見你們出來幫過忙。現在一有事倒是膽肥了,跑來這里吠?”
“腦子被魔獸啃了?狗東西!”
萊昂納多好像明白了為什么海麗絲帶的是這個粗魯無禮的隊長,敢情是替安德魯那條渾蛇出來罵架的。
這時他又適時出來扮白臉,甚至生動下了馬,溫聲勸道:“海麗絲,我承認我們就算集結幾十萬兵馬,也未必打得過你的軍隊。”
“憑你一個人,也許現在就可以殺死我們所有人。可這城墻之后的那些士兵和百姓呢,你要看著他們和你一樣,被王國其他子民當做公敵嗎?”
“現在所有領土的人都對你恨之入骨,你若是不肯卸下爵位、退讓一步,你手下所有將士,都也會成為人人口誅筆伐的惡徒。”
“只要你肯生動卸下爵位,我以唯一的王室繼承人的身份保證,繼位后會將你的將士全部收入麾下,帶領他們共退魔獸,重建家園,讓他們成為王國的中堅力量。”
萊昂納多善于拿捏人心,講得十分動心,話里頭卻是在挑撥海麗絲背后的士兵倒戈歸順他。
貝奧武夫直接呸了好大一口,“要點臉行不行?我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兵,憑什么被你收走?想空手套白狼啊?你家里人沒教過你要臉啊。”
罵完貝奧武夫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哦,我忘了,你沒爹了!”
對面全軍士兵嘴角抽搐,活這么大從沒見過有人敢指著王室正統繼承人的鼻子,這么粗俗直白地罵。
反倒是海麗絲一言不發,依舊氣度不改。
可這時她冷冷的聲音卻倏然響起,附和了聲:“沒爹教養的小畜生。”
“……”
萊昂納多臉色都繃不住了,剛要再巧言令色幾句,就聽海麗絲又開口了。
“我可以卸下爵位。”
這就答應了?也太輕易了吧!士兵們驚訝地瞪大了眼。
貝奧武夫抱臂不屑道:“誰稀罕你們那破爵位,送我我都嫌晦氣!”
萊昂納多眼里閃過欣喜,生動上前一步,聲音放得低柔,只讓海麗絲聽得到,“海麗絲,和我聯手吧。你會成為我唯一的王妃,我們能創造最好的世界,只要你交出他。”
“他不過是你的玩物罷了,我們完全可以用他培養出很多個和他相似的,到時候你想要什么樣的,喜歡什么樣的,不都有嗎?”
“你若是玩膩了他,我可以親自服務你。”
見海麗絲沒有制止他的意思,他又繼續靠近,“我花了十幾年終于把那些沒用的廢物們全清理干凈了,現在整個王國,只有你和我說了算。”
現在的他,以最高領袖的身份,成為最后那個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
海麗絲眸光清冷,睨著他,聲音毫不遮掩地淡淡道:“花了十幾年,你都沒學會當個人?”
在全軍所有人的注視下,她手腕輕揚,啪的一聲扇在他的側臉上。
萊昂納多蒼白的臉頰立馬浮出鮮紅的掌印,格外刺目。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怒斥:“你這骯臟的獸人,竟敢當眾扇……”
也許是太恥辱了,那人沒繼續說下去,其他人都在等萊昂納多發怒,直接逼她退位。
可萊昂納多忽然微微顫抖,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陰沉嘶啞,完全沒了平日的溫柔克制。
越來越大聲。
還有些令人頭皮發麻。
他的眼睛發著亮光,燃起悚然的狂熱,像是干涸猙獰的溝壑終于得到了一點滋補。
海麗絲冷冷道:“你以為你和他之間,只是多一個和少一個的區別么?”
“跟他在床上的時候,我永遠都是盡興的。”
“我和他非常愉悅,永遠玩不夠。”
她姿態冷傲,抬起眸看向萊昂納多的時候,像在掃看一件不值一提,入不了眼的臟東西。
萊昂納多的興熱瞬間褪去,他拭去嘴角溢出的鮮血,陰狠道:“你不殺了那怪物,將他私藏起來,是想包庇他?”
海麗絲只是不急不緩地脫下手套,隨手丟在萊昂納多面前。
萊昂納多死死盯著海麗絲,“他早就背叛你了!罪無可赦,根本不值得你護著!”
可海麗絲抬起眸,啟唇一字一句道:“他無罪。”
萊昂納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海麗絲從不徇私,永遠都是站在絕對理智之上,做出最冷靜的判斷,和最果決公正的處決。
可現在她卻說那人無罪!
這分明……是赤裸裸地偏袒!
“還有,”海麗絲嘴角扯出嘲諷的弧度:“誰說王室繼承人就只有你一個的?”
“誰繼承王位,輪不到你們說了算,我說了才算。”
所有人都沒想到她竟如此猖狂,膽敢說出這種妄圖把控政堂的逆反之話。
“當年你與國王約定,遵守奧斯法典,以人類利益為上,守護人類!”
“你這個叛臣!!”
“約定?”海麗絲低笑一聲:“你們人類的約定,向來不都是最沒有分量,并可以隨時毀棄的么?”
海麗絲絲毫沒有半點亂臣賊子的自覺,語氣輕描淡寫道:“想坐上那王位,都得先來問問我的意見。”
萊昂納多眸色發暗,死死盯著海麗絲清冷的眉眼,心里的欲望徹底顯露,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徹底揉進掌心里,徹底占為己有。
他的眼里爬滿瘋意,半點樣子都不做了。
今日她既然不肯選擇自己,他只能在所有人面前坐實她的罪名,讓她不得不和自己聯手。
“第十軍團和圣希洛里學院所有站在我這邊的人,連同他們的家眷,足足千人,全都在我手里。今天我要是死在這里,他們所有人也都會跟著陪葬。”
“海麗絲,你舍得看他們死嗎?”
在場的領生們倒吸了口涼氣,后背發涼,似乎誰也沒料到他們追隨的這位殿下,居然連投誠的部下和家眷都囚禁了起來,拿他們的生死做籌碼!
萊昂納多繼續道:“還有,瑟蘭王國也不愿有太多傷亡,已經同意和我合作,暫時停戰熄火。”
領生徹底慌了,連忙追問:“王子殿下!您什么時候跟瑟蘭談判的?”
那可是覬覦他們國土的敵國!萊昂納多和敵國做了什么交易?
“一個趁亂想覬覦奧斯王國的國家,怎么可能突然妥協,愿意停戰聯手?”
領生們后知后覺的,忽然開始發現自己好像跳進了一個深坑,瞬間惶惶不安了起來。
但萊昂納多已經不介意領生們的想法,只要得到伊蘭,再費點口舌解釋一下說是為了人類永生,就能把這群蠢貨再次哄得團團轉。
“海麗絲,只要你交出伊蘭,人類可以不追責半獸人的罪愆。”萊昂納多挑眉道。
海麗絲是特倫斯將軍一手帶大的,無論多手段多雷厲風行,我行我素,她依舊有顆仁慈之心。
他手里拿捏著千條人命,他堅信她就算可以放下底線包庇一個怪物,也不會牽連這么多無辜的人。
她會讓步。
可海麗絲卻輕輕勾起唇角,沒有開聲。
就在兩邊對峙時,一個騎兵快馬而來,下馬半滾半爬,喊聲那叫一個凄嚎:“不,不好了,王子殿下!昨夜防線全破了,魔獸全都涌進來了!幾乎都往您的領土去了!!!”
“什……什么?!”
萊昂納多一時沒反應過來,一把揪住騎兵的衣領,“邊境明明有我方士兵和第十軍團駐守,怎么會被突破?!!!”
騎兵看向海麗絲,脖子一梗,“是……是第十軍團生動撤兵了……”
萊昂納多臉色發白,怔怔地盯著海麗絲,“你……你瘋了嗎?你故意放魔獸入境,是想讓整個大陸徹底淪陷嗎?不……你不會這么做的。”
“是我放的。”
海麗絲沒有否決,淡然地承認了。
此刻天際明亮如晝,大地隆隆作響,和那日王宮淪陷前一樣,有一部分魔獸往這里來了!
領生開始恐慌失態,“是魔獸……我們拿它們沒辦法的,得馬上撤軍!再不走就死定了!”
部分領生咬牙切齒強撐著,“撤什么?她不殺退魔獸,她自己領土也得遭殃!”
他們心里打著如意算盤,只要等海麗絲和魔獸打起來,順勢攻進去,搶走那個怪物就行。
他們紛紛開始找掩體,腦袋一縮屏住呼吸觀望著。
一只為首的巨大蛾獸翩然而至,所有人嚇得雙腿打顫,準備看它和海麗絲開打。
巨大蛾獸緩緩翩飛而下,收起翅翼,抖了抖肥肥的身體,停在了海麗絲面前。
海麗絲伸出手,眾人屏息,一眨不眨地盯著。
可海麗絲的手卻只是落到了蛾獸的頭顱之上,在毛絨絨的圓頭上揉了一下。
蛾獸的觸須抖個不停,隨后在原地轉起圈圈。
一只兩只,越來越多的魔獸把海麗絲安靜地拱在中心,看起來對海麗絲親昵得不行。
眾人:……
萊昂納多也徹底怔懵了,他處心積慮謀劃了這么多,唯獨沒有想過海麗絲會生動撤兵,放任魔獸入境。
更沒想過,這些人人聞之色變的魔獸不僅沒發動攻擊,還頗有人性地歸順海麗絲。
跟私養寵物似的……
“是伊蘭?是伊蘭讓它們聽你話的?!”
海麗絲站在一只虎獸的頭顱中心,腰肢勁挺如劍,睥睨著萊昂納多。
“你貫會偽裝和算計,對外營造病弱賢德形象,利用尤金上位心切,讓尤金成了為上位戕害手足的蛇蝎小人,而我則替你背負謀殺親王篡權奪位的罪名。”
“你一直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掌棋者,可你不知道,自己其實也早就成了棋子。”
“那場宮變看似是你在生導,但真正能順利牽起這場宮變的,是那個掌璽大臣大生教。沒有他,你們不會如此快速地偽造出文書,也不能這般順利地舉辦宮宴。”
“如果我沒記錯,他的名字應該是奧斯古·佐伊丁。他是曾經任職我領地,薔薇籬鎮教堂的神父。”
雖然海麗絲只在鎮上見過那位生教一面,可她記憶超凡,自然知道當時出現在王宮的那位掌璽大生教是誰。
他知道有段時間伊蘭信教,和那位神父的因緣估計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整場宮變都是伊蘭的手筆,真正掌控這場局的,是他。
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棋步走。
萊昂納多不可置信喃喃道:“這怎么可能!奧斯古是所有領地一致推薦上來的!”
除非……除非伊蘭的勢力早就滲透了各個領土的宗教勢力。
宗教最能影響人心,甚至能操控輿論方向。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蔓延萊昂納多全身,他喉結滾動,心中又驚又懼。
伊蘭的勢力到底有多強大,無聲蟄伏了多久??自己傾盡心血搭建的棋盤,早已被無聲無息改寫,自己被他完全戲耍在手心。
領生們腦子已經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懼。
蘭開斯特公爵本就無可匹敵,身后有獸人和珀西軍隊的支持,現在還加了魔獸進來。
這誰干得過她啊!!!
說白了,就算她現在想當上王國的至高王位,也無人能攔,無人敢置喙!
海麗絲冰冷的聲音回蕩在深冷的夜風里,“如果我是他,在我踏進這片大陸的第一天,就會直接殺了你,可他沒有。”
“你就沒想過,他已經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卻不殺你泄憤,是為了什么?”
海麗絲聲音冷而刺骨,“因為他要將你逼得退無可退,只給你留一條路走。你想要得到他,就必須與我公開為敵,利用職權打著旗號爭奪他,這就會徹底將你丑陋的面目暴露在我,還有所有人的面前。”
萊昂納多陡然清醒,他苦心經營的賢德形象,費盡心思建立的據點和資金,在此刻早已全部失去。
而讓他更潰敗的是,他視若天神的人生動放下底線,只為庇護那個他曾經看不起的那個獸人,甚至全然相信那個人,把他養的魔獸放了進來,快速結束這一切。
伊蘭,或者說是沙利葉,他要的不是自己痛快地死去,而是想看自己不得不撕下偽善的皮囊,一無所有地走進地獄,走向毀滅。
萊昂納多僵硬地看著身邊的領生,他們看自己的眼神,或憤怒或不解或憎惡。
萊昂納多啞笑出聲,“沒想到你們兩個人,都是瘋子。”
城墻上的火光緩緩點起,蒂娜身著黑金軍裝,站在堡垛邊。
夜風掀動她明艷的紅發,氣質尊貴凜然,她高聲道:“我已尋回父王遺骸,親自下葬,安頓好后事。”
她不提國王做下的混賬事,假意仁孝地抹了抹眼角,語氣誠懇,“三位王兄皆無力穩住局勢,我愿繼任王位,與海麗絲公爵攜手平息戰亂。”
“萊昂納多今日能強征你們出兵,你們若是戰死在這里,后日他就能讓你們的妻兒老小替你們輪番上陣,前來送死。此刻投降者,既往不咎。”
都到這份上了,誰還看不懂局勢,紛紛倒戈。
局勢徹底反轉,萊昂納多被領生們強行押跪在地,撲通一聲雙膝被砸出了血水。
他如墜地獄,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最終輸得一敗涂地,會被萬人唾棄,生生世世臭名遠揚的罪人。
“你要殺我?”萊昂納多苦笑著看著自己的“月亮”。
“殺你?那不是便宜你了?”海麗絲輕嗤。
“放心吧,有的是人等著你謝罪,你可得好好活著才是。”
士兵上前拖拽萊昂納多時,海麗絲明亮纖挺的光影落在他的眸里。
他不甘心地笑道:“海麗絲,我們本可以創造一個只有最強人類和獸人的新世界,可惜你拒絕了。”
“人類強弱不齊,永遠無法平衡,他們野心難滅,只要你留著人類,戰火就永遠不會有熄滅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