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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時予摘下寬大的兜帽,露出一張白如凝脂的臉,璀璨的銀發(fā)如瀑布般散落下來。
在他將真容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赫爾曼身后那兩排重甲蟲兵明顯齊齊緊繃了一瞬。
放眼整個地下蟲巢,大概也就只有小蛾子,或者說赫加索這樣剛出殼不久的幼蟲,才會不認識這張臉了。
“來都來了,我們不如聊聊?”時予語氣平淡,像是在閑談。
赫爾曼冷冷地看著他:“我們之間沒有什么好聊的,人類的上將。你應該看到了吧,外面的那些蟲群,落得這副凄慘的模樣,全部都是拜你們人類所賜。”
“我絕不會承認,一個屠戮自己孩子的劊子手,會是所謂的‘母親’。相信作為對蟲族懷有深切仇恨的你,也會對這個荒謬的判定感到可笑吧。”赫爾曼居高臨下地發(fā)出警告。
“我要說的是,上將,現(xiàn)在淪為階下囚的是你。不要認為有一個叛徒的保護,你就可以在這里有恃無恐。好好祈求哈特森的庇佑吧,不要妄想踏足不屬于你的圣地。”
時予還未開口,便感覺到自己被赫加索牽著的那只手,猛地收緊了。
仿佛天都塌了。
赫加索像是被人從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金色的瞳孔里滿是絕望與不可置信:“媽媽……媽媽居然就是那個……”
赫爾曼金色的瞳孔向下移動,將視線冷冷地釘在赫加索臉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嚴厲:“既然知道了,就滾過來。別再給蟲族丟臉了。”
才剛在“假媽媽”面前放完豪言壯語,轉頭就慘遭親哥打臉。
時予于心不忍,主動想要將自己的手抽回。然而,赫加索的手指力道卻重得驚人,像是兩條死死焊緊的鋼筋,怎么也甩不開。
赫爾曼瞇起眼睛,周身的威壓瞬間重了數(shù)倍,沉聲重復:“過來。別再讓我說第二遍。那個人不是你的母親,他是殺掉母親的兇手!”
赫加索蒼白著小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在進行著極其慘烈的腦內思想斗爭。
時予又試著抽了抽手腕,依然失敗了。
他張了張口,剛準備替這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小孩兒解個圍,就見赫加索忽然發(fā)出了一聲極其悲憤的蟲嘯。
“嗷——!”
小蛾子不僅沒有松手,反而轉身一把死死抱住了時予的腰!這一次擁抱的力氣比之前都要大,他的側臉緊緊貼著時予的肋骨,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里面平穩(wěn)的心跳聲。
“嗚嗚嗚……媽媽殺的又不是我!”小蛾子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口出狂言,“而且媽媽都已經喂我吃過奶了!他喜歡我!我不能背叛他!”
赫爾曼:“……”
大祭司那張神圣不可侵犯的臉扭曲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怒斥:“你知道你在說什么瘋話嗎?!他是我們所有人的死敵,他殺過無數(shù)只像你這樣的蟲子!”
“……”
這就有點涉嫌造謠了吧。
“我知道啊!”赫加索是真的哭了,這個“哭”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委屈,“而且……而且哥你不覺得,把媽媽……假媽媽留下來當我們的媽媽,這樣也可以削弱仇人的力量不是嗎?!”
在蛾子簡單的邏輯里,讓仇人留在自己的老巢里吃飯、睡覺、生寶寶……怎么不算是一種最殘酷的囚禁和削弱呢?
這樣也能達成報復敵人的目的啊!
赫加索心思活絡,甚至開始主動替他那死腦筋的哥哥排憂解難:“沒關系的哥!我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話,就把媽媽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照顧——不是,我會好好監(jiān)視他的!”
此番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甚至堪稱亡國滅種的言論一出。整個圣殿里原本肅穆而寧靜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結了,溫度急劇下降了幾度。
特別是這番不要臉的話,還是從大祭司的親弟弟口中說出來的。
赫爾曼身后那些原本氣勢洶洶、非常能夠撐場面的重甲蟲兵,此刻那復眼里的光芒閃爍不定,立刻變成了一雙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眼。
赫爾曼的臉,無法自控地綠了。
時予也為這孩子嘆為觀止的邏輯閉環(huán)感到震驚和佩服。
他抬手,像安撫幼犬一樣拍了拍埋在自己懷里的小孩兒的肩膀,同時抬起頭,真心實意地問階梯上的大祭司:“你還要放任他在這里繼續(xù)丟人嗎?”
赫爾曼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時予好心地換了個問法:“現(xiàn)在,我們可以找一個沒人……沒蟲的地方,單獨聊聊了嗎?”
·
圣殿的門扉在他們面前無聲滑開。
一股溫熱的風從深處涌出,裹挾著濃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甜腥氣息。
穹頂高得望不見盡頭,隱沒在幽藍色的暗影之中,仿佛巨獸的咽喉。四壁并非石砌,而是由無數(shù)根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骨質肋骨拼接而成。
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向高處延伸,在頂端交匯成一片迷蒙的光暈。
地面溫熱而柔軟,踩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搏動,像踏在某種活物的皮膚上。每一次搏動,都有微弱的光暈從深處向外擴散,掠過整個空間,然后消失。
赫爾曼臉色鐵青地把所有隨從全都遣散了。
唯獨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心理打擊,一路上緊緊摟著時予的腰不能自拔。無論他哥用多么嚴厲的語氣威脅,他都一動不動,宛如徹底聾了一般。
時予被他這樣死死抱著,走路都有些別扭。
他無奈地抬手,順了順那頭金色的卷發(fā):“你和赫爾曼,為什么會是同卵兄弟?他比你年齡大很多吧?”
赫爾曼冷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備:“不要隨便打聽我們的事,人類。”
小蛾子忽然活了:“我們不是從同一個卵里孵化出來的。只不過,在那一批供奉在圣殿的蟲卵里,我的資質是最強的而已。”
“赫加索!”赫爾曼回頭,咬牙切齒地警告。
小蛾子畏懼地縮了縮脖子,把臉和時予的腰側貼得更緊了。
為了保住自己待在媽媽身邊的特權,他立刻諂媚道:“但其實,我哥的年齡也沒有特別大啦。他還是一只處于巔峰期的年輕雄蟲!媽媽千萬不要嫌棄他老啊!”
走廊里的空氣,再次死寂了兩秒。
時予心情復雜地沉默了片刻,幽幽地感嘆:“我知道了。不過……可能你哥哥剛才叫你的名字,并不是想讓你在我面前……強行推銷他。”
雖然但是,這孩子再這么口無遮攔下去,不會一轉頭就被赫爾曼大義滅親地打死吧?
“媽媽,我們要正式進入圣殿內部了。”赫加索完全沒有察覺到哥哥想殺蟲的目光,繼續(xù)不知死活地泄密,“那是老首領的心臟,是我們蟲族生命力與信仰的來源。”
時予站在一個帝國統(tǒng)帥的專業(yè)視角,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這位大祭司。被自己最看好的繼承人當著敵方將領的面,毫無保留地狂泄軍事機密,這種痛誰懂?
果不其然,赫爾曼的忍耐終于達到了極限。
他在內室門前停下腳步,冷若冰霜地看了時予一眼,隨后指著赫加索,厲聲下令:“我們兩個單獨進去。你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去暗室閉門思過!”
“是我把媽媽帶到這里來的!我要對媽媽負責到底!”赫加索據理力爭,死死抱住時予的大腿,“我會去好好面壁的,但就讓我現(xiàn)在跟媽媽多待一會兒吧!”
然而,赫爾曼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可以當黑板使用了。
“媽媽……”赫加索見硬得不行,轉而用濕漉漉的狗狗眼求助于一旁看熱鬧的時予。
時予非常知恩圖報地挑了挑眉,看向赫爾曼,淡淡表示:“就讓孩子跟著聽聽吧,又不會少塊肉。”
“你覺得,你一個階下囚,能命令我?”赫爾曼冷笑。
時予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給了小蛾子一個“我盡力了”的眼神。
赫加索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頭,極其小聲地說出了自己死活不肯走的真正原因:“哥……我不想讓你和媽媽單獨待在一起。對不起。”
“.....你的腦子已經徹底壞了。”赫爾曼的額角暴起了一根青筋,“在我親手扭斷你的脖子之前,馬上,滾。”
小蛾子抿了抿唇,見勢不妙,臨走前還不忘硬著頭皮補上一刀:“哥,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先叫了媽媽,才故意……”
時予生平第一次,見識到了一只被親哥一腳踹飛的蛾子,是怎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拋物線“飛翔”著離開的。
現(xiàn)在,高聳的內室門前,就只剩下時予和赫爾曼兩人了。
“我曾無數(shù)次跟他講述過人類的陰險與危害,教導他如何提防人類、培養(yǎng)對人類的仇恨意識.....果然,你們這些人類的冒牌貨,就是天生的禍害。”
時予挺無辜的一攤手。他真的有做什么嗎,還不是小蛾子自己偷偷溜進來看他的。
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他推開門,“跟上來吧,人類的上將。你不是想要聊聊嗎?”
“所以,”時予在那扇門前駐足,漫不經心地問,“把我這樣一個‘危險的敵人’帶進你們蟲族的生命力核心,真的沒關系嗎?”
“你們人類有句話,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已經深入了這里,注定是回不去的。我沒有必要去提防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俘虜。”
赫爾曼在前面帶路,頭也不回地冷嘲。
然而,當他轉過頭想看看時予被嘲諷后的反應時,卻發(fā)現(xiàn)身后忽然沒了腳步聲。
時予不知何時停在了原地。
他單手撐住了那種半透明的肉質墻壁,身體微微佝僂著,清秀的眉心死死地擰在一起。從正常的視角來判斷,那好像只是一個因為體力不支而忽然停止的動作,或者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但赫爾曼畢竟是頂級的異種,他敏銳地察覺到,面前的這個人類,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又在耍什么花招?苦肉計?裝柔弱?
“你怎么了?”赫爾曼嘴上充滿防備,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靠了過去。
時予沒有回答,一滴冷汗順著他蒼白的額角滑落。
就在他踏入這扇大門的那一瞬間,腳下那種他原本已經快要適應的低頻磁場,忽然變得極其狂暴!就像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場無形的磁暴。
那股牽引的方向變得驟然清晰且具有攻擊性。像是深淵底處伸出了無數(shù)雙無形的手,重重地壓在了他的肩膀上、脊背上,迫不及待地拼命將他向更深處的黑暗拉拽:
“過來……過來……快過來……”
這股詭異的感召力直接沖進了他的血液,化作沉甸甸的壓力,死死碾壓在他的腹腔上。
但與以往僅僅是藥物催化帶來的酸脹不同,這一次,腹腔深處竟然產生了一股極其尖銳的刺痛!
那不僅僅是生殖腔的抗議,更像是有什么極其微弱的東西,在那種壓迫感下本能地畏縮、絞痛。
時予咬緊牙關,終于不再順應這個詭異的感召。
他強行調動起被壓制已久的sss級精神力,在腦海中化作一柄利刃,冷酷而決絕地抗衡著那股意識:
[]滾。]
[你再敢強迫我,我永遠不會去到你的面前。]
這個念頭如雷霆般劈下的瞬間,周遭那股近乎實質化的壓力,竟然真的如潮水般怯生生地退去了。腹腔深處的刺痛也隨之緩解。
時予重重地喘了口氣,松開撐著墻壁的手,抬起頭。
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險些和不知何時靠近的赫爾曼鼻尖碰到了一起。
他還沒有什么反應,面前這位高傲的大祭司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極度危險的炸彈一樣,火速向后彈開了半米遠,用一種“果然如此”的戒備眼神死死盯著他。
“你——”
“我沒事。”時予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長袍,“要聊的話就在這里聊吧,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赫爾曼用極其復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強求,還是將他帶到了宮殿里的其中一個房間。
那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得近乎樸素。一張石床靠墻,上面鋪著不知名的柔軟織物,泛著暗沉的金色。
墻角立著一盞幽藍色的燈,光線柔和,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深海般的靜謐之中。墻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細密的裂紋,像是血管上的皴皺。
時予略微緩了緩神。一進房間,因為剛才的劇烈抗衡出了一身冷汗,那件厚重的幻蛾外袍此刻黏在身上格外難受。
他背對著赫爾曼,抬手就準備解開外袍的系帶。
然而,衣襟剛滑下一半,露出半個白皙的肩頭,身后便傳來一聲仿佛被火燙到般的厲聲喝止。
“別動!”
赫爾曼的聲音緊繃得變了調,“不要妄想在我面前袒露你骯臟的人類軀體。這種下作的色誘手段,對我都是沒有用的!”
時予緩緩轉過頭,滿臉無語地扣出了一個問號:“我身上都是汗.....你不要你的翅膀了?”
赫爾曼:“……”
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赫爾曼的喉結極其劇烈地滾了滾。
他強行移開視線,咬牙道:“你都已經穿過了,沾染了你的味道,我當然不會再碰。”
時予了然地點了下頭,慢條斯理地將脫掉一半的外袍重新穿了回去,甚至還故意將領口理了理。
聽到身后衣料摩擦的聲音停止,赫爾曼才轉過頭,卻發(fā)現(xiàn)時予還穿著他的翅膀。
他眉頭一皺,微微睜大眼:“你為什么還要穿著?這是我的翅膀。”
“為了不讓我的氣息泄露。”時予臉色蒼白地靠在床柱邊緣,有些虛弱地喘了口氣,“我也不想穿你的翅膀,隨便動一下就到處掉你那光污染一樣的粉。”
他頓了頓,抬起一雙因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綠眸,看向赫爾曼:“你過來。幫我檢查一下。”
“終于露出真面目了。”
赫爾曼立刻像被冒犯的圣徒般怒斥:“你還想用你的味道引誘我。”
但他的雙腿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只是因為看到時予突然變差的臉色,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邁進了一步。
時予沒有抬眼,只是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引誘?你該不會以為……我當年是靠這種手段,才讓哈格森乖乖在帝國給我當了那么多年下屬的吧?”
“難道不是嗎?”赫爾曼冷著臉反問。
“那你這只高貴蟲子眼里,到底什么才叫勾引?”時予覺得好笑,“到目前為止,我做什么實質性勾引你的事情了嗎?”
“你身上的味道,你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在勾引我。”
赫爾曼說這句話的時候,面部表情比時予還要缺乏。他站得筆直,雙目直視時予,堪稱一字一頓,語氣嚴肅且十分地認真,仿佛在陳述一條不容反駁的宇宙真理。
時予:“……”
行。他無力吐槽了。
“幫我檢查一下,我懷孕了嗎?”時予懶得再跟他繞圈子,直截了當?shù)貟伋隽艘活w深水炸彈。
赫爾曼猛地愣住了。
他走到時予面前。這只擁有純正王族血脈的異種,化成人類擬態(tài)后身高將近有兩米。他必須微微低下頭,才能夠看清靠在床柱上的時予。
他冷硬的嘴角緊緊地繃著,像是在消化這個極具沖擊力的信息。
半晌,他才冷嘲熱諷道:“有沒有懷孕,難道你自己一個人類,判斷不出來?只需要算一下日期,有沒有跟什么alpha或者蟲子交配過,不就知道了。”
時予也不避諱自己混亂的私生活:“我最近一次性行為,事后吃了帝國研發(fā)的避孕藥。”
赫爾曼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似乎沒有料到這個發(fā)展:“你從哪里.....哈格森沒有跟你...?”
“他每天做夢都想讓我懷上他的卵。但是,不到發(fā)情期,我們人類的身體是沒有辦法輕易懷上孩子的。”時予面不改色地解釋。
這么說來,時予上一個發(fā)生關系的對象是人類。
赫爾曼聽到這里,終于不再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略微皺了皺眉。
他抬起寬大的手掌,隔空虛虛地懸停在時予的腰腹上方。
直到開始對比,因為近距離地觀察,他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個被外界傳得如惡魔般恐怖的人類上將,骨架竟然纖細得有些可憐。
就連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他的掌心張開,似乎就能完全擋住大半。這種脆弱的程度,換成任何一個稍顯高挑健壯的beta,都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