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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相覷。
時予露出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殘忍地給出評價:“……好丑。”
在百年后的人類社會里,加德納可是時常宛若一只到處開屏的華麗雄雞,對自己的外貌極度自信。怎么給自己捏臉的時候連一點基本的美商都沒有了?
加德納:“……”
旁邊的斯梅利安配合地伸出巨大的足節,貼心地擋在時予面前:“是啊,太丑了。媽媽不要看,會嚇到寶寶的?!?
加德納:“…………”
不想活了。
“母親,對不起……”加德納沮喪地垂下半人半蟲的頭顱,“我沒有能量了。我目前,只能做到這一步?!?
時予看著他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可憐樣,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勾了勾修長的手指,拍了拍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旁邊的床鋪,示意他靠過來:“過來,腦袋給我?!?
加德納乖乖地跪伏在床邊,將那顆半成品的頭顱湊了過去。
時予捧起這只半人半蟲的臉,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他在腦海中仔細回憶著百年后那張屬于聯邦太子加德納的臉: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梁極其挺拔……顴骨的話,沒有特別仔細地觀察過,但照著那個凌厲的弧度捏出一個大概,應該就可以了。還有那條桀驁不馴的下頜線。
加德納順從地閉上眼,任由時予微涼的指尖在他臉上像捏面團一樣捏來捏去。
恍惚之間,時予還真生出了一種“創世神”的錯覺——把剛剛化人的泥土,搓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樣。
捏完了輪廓,時予端詳著這張初具規模的俊臉,卻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把加德納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又哪里丑到母親了,警覺地睜開雙眼,緊張地問:“哪里不對嗎?”
“顏色不對。”時予撩起加德納那一頭剛剛幻化出來的黑色短發,指尖穿插在發絲間,“你的毛....頭發,應該是紅色的。跟你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
他輕聲說:“不覺得那樣火紅火紅的顏色,跟你的性格很配嗎?”
隨著他的撫摸和指令,加德納頭上的發絲瞬間褪去了黑色,嘗試著一寸寸染上了如同烈火般的耀眼紅色。
被母親親手“順毛”順得心花怒放,加德納忍不住湊近了一點。
他頂著時予剛給他捏出來的、挺拔的鼻尖,試探著,極其小心翼翼地向時予的臉靠近。
果然,換上人類的皮囊就順眼多了。
時予沒有拒絕。他微微側過頭,和加德納那雙剛剛幻化出的溫熱唇瓣,一觸即分。
親完之后,時予的視線滑到了加德納脖子以下、那些剩下沒變成人的恐怖蟲族軀干上,挑了挑眉。
“徹底沒能量了……”加德納委屈地貼著他的手心蹭了蹭,“我現在既變不成人,也變不回蟲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
時予無奈地將被子撩開一角,像吆喝一條等待喂食的惡犬一樣,拍了拍床榻:“過來,吃吧。”
看到這一幕,圈在時予手腕上的蜂蟲觸角驟然收緊了。斯梅利安急促地搖了搖觸角,發出委屈的嗡鳴:“媽媽……”
怎么能當著我的面喂他!
時予軟軟地靠回蛛絲靠枕上,毫不留情地將斯梅利安的觸角扯下來,團吧團吧,直接塞進了自己睡衣上方敞開的領口里,貼著胸口那片溫軟的肌膚。
他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青潮,聲音沙?。骸澳阋渤园?。今天月長起來的還沒有解決?!?
……
最近,時予肚子里那幾枚待產的蟲卵,終于感受到了來自親媽的一絲溫情。
具體表現為:時予沒有再用極其冷酷的語氣,給他們講那些把小蟲子“大卸八塊”的恐怖睡前小故事了。
當然,作為回報,它們也非常懂事地沒有再想辦法互相折騰,也沒有仗著這份難得的溫情在腹腔里肆意地擴張自己。
因為,它們的媽媽真的已經被撐得很可憐了。
它們在肚子里的意識非常清醒。它們知道,母親經常因為它們龐大體積的壓迫,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掉眼淚,蒼白的唇邊溢出低低的、難。耐的申今。
每當這個時候,母親的那些“丈夫們”,它們的不知道第幾個爹就會輪流守在那張床邊,用極盡輕柔、合適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給母親揉按被撐得快要透明的小腹,以及酸脹不堪的脊椎,以此來緩解它們帶來的壓迫感。
接觸在肚皮上的手掌,雖然力度和溫度各不相同,但那些雄蟲都會不約而同地隔著肚皮,低聲且嚴厲地呵斥它們:“安分點,不要再鬧你們的媽媽了。”
每當感受到這些,幾枚卵就忍不住在狹小的空間里躁動起來。
它們被產出后,還要在外面經過一段時間的營養吸收,才能破掉堅硬的蛋殼真正鉆出來。
它們真的很想早點出來,親眼看一看,這個給它們提供溫暖、濕熱、又甘愿承受巨大痛苦的產房的母親,究竟是一個多么脆弱、多么美麗的圣母。
今晚,負責陪伴在床邊的是赫爾德雷。
這只原本因為“掉粉”而受到母親嫌棄的飛蛾,在后天付出了絕對病態的努力。
憑借著時予那天讓他離開時、賜予他的那些豐沛體液,這只蟲子痛定思痛,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進化出了僅次于哈格索斯的、極其完整的人類軀體。
當他頂著那具修長完美的人類身體出現在時予面前時,永遠富有智慧的母親,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你的翅膀呢?”時予靠在床頭,皺眉問。
赫爾德沒有說話。
幻化成人形后,他那雙引以為傲、極其絢麗的蛾族翅膀,由于沒有可以完全拆解隱藏的骨架結構,只能變成了類似于外衣一樣的附著物,通過肩胛骨死死地連接在皮肉上。
但那樣的話,很明顯還是會到處掉落那些帶有催情毒素的熒光閃粉。
那么,如果他以這種形態靠近,母親就還是會嫌棄他,還是會把他趕走。
所以,赫爾德沒有任何猶豫,他親手——將自己的雙翅,齊根割了下來。
他將那雙象征著族群最高地位和求偶資本的華美羽翼,像丟垃圾一樣隨便扔在了一個犄角旮旯里。
要不是怕用火燒不化反倒制造出煙味嗆掉母親,他真的想一把火將它們全部燒成灰燼。
看著赫爾德背后那兩道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著藍色血液的恐怖斷口,仁慈的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
赫爾德以為自己這副血肉模糊的樣子又要被嫌棄了,他驚慌地跪在床邊,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掌,渾身發抖。
然而,母親并沒有趕他走。
那只微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沾著血跡的臉頰,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既然沒有那些粉了……那今晚,你就和你的兄弟們一樣,留下來照顧我吧。”
隨著進入孕晚期,母親對他們的態度也在日益軟化。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時予的身體已經被折磨到了極限,沒有那么多精力再去和這些偏執的蟲子建立什么防備與隔閡了。
赫爾德虔誠地垂下頭顱,將臉頰主動送到母親的手心里。
母親的指腹在他的臉上按壓、摩挲,似乎想要像塑造加德納那樣,幫他也調整一下五官的輪廓。
但是,時予在他的臉上來來回回按了半晌,最終卻無奈地放棄了。
“不好意思?!睍r予收回手,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歉意,“我沒有特別記住你的臉的具體分布。以前……你沒有給我靠近你的機會。”
赫爾德猛地睜開金黃色的異色眼眸,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時予略顯虛弱的身影。
被母親親口承認以前的忽視,他的心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悔恨。
“不過……有的瞳孔和發色,應該就差不多了?!睍r予看著他那頭淺金色的長發,喃喃自語。
他極其短暫地憂心了一下:同樣都是金頭發,等以后回到了百年后,他會不會把斯梅德利和赫爾曼的本體給弄混啊?
不過,這種杞人憂天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后。現在連能不能待到生下這幾顆蛋都不知道,還管什么百年后?
在母親身邊待著的每一個時分,對赫爾德來說都顯得如此的珍貴且短暫。
夜深時。
為了緩解母親腹腔被撐到極致的痛苦,赫爾德極其小心地用口器刺入時予的手臂。
他精準地控制著劑量,讓一點微量的、極其溫和的麻痹毒素作用在腹部的皮膚和神經上,幫助時予放松緊繃的肌肉,讓他能夠勉強睡個好覺。
然后在時予陷入沉睡,口口無法控制地流出那股甜膩黏稠的液體時,他會在第一時間,虔誠地、一絲不茍地將其全部吮吸干凈,絕不讓母親感到一絲潮濕的難受。
這種極致又溫柔的侍奉帶來的快樂,讓赫爾德簡直不知所措,恍惚之中,他甚至忘記了維持住自己剛剛塑形好的人類擬態。
等到了凌晨時分,時予在睡夢中被一陣墜痛驚醒。
他一睜開眼,就正對上了一張放大的、毛茸茸的蟲臉。
時予:“……”
總是因為掉粉被嫌棄的飛蛾,嚇得瞬間想要變回人類的樣子。他僵硬在床邊,生怕從時予清醒的眼中看見一絲一毫的厭惡與驅趕。
然而,那雙碧綠的眸子里含著一層生理性的水霧,只是略略地睜開了半條縫,似乎什么也沒看清。
緊接著,時予竟然伸出雙臂,環住了那顆毛茸茸的蟲腦袋,將它抱進了懷里。
這是時予罕見的、醒來之后還在犯迷糊的脆弱時刻。
他把臉埋在飛蛾的絨毛里,輕輕地吐槽著自己的身體:“我現在……區區懷了兩個而已……本來沒問題的……”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絲難掩的酸軟:“我什么時候才能生呀……”
“很快了,母親?!焙諣柕乱粍硬桓覄?,用低頻的聲音輕柔地安撫,“就在這兩天了。您應該能感覺到,它們已經在往下移動了?!?
“它們什么時候不在動啊.....”時予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輕輕的,“我只是在想.....”
蛾子屏息凝神地等待著,卻沒了后半句話。
母親睡著了么?
他伸出手指,用指根撫摸著柔軟的銀色發絲,明明是很冷硬的顏色,但在母親的身上就美艷地動人。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時予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被褥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剛醒未醒的含糊,卻又清晰得讓人心頭一顫:
“.....不想鼓著肚子去見我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