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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霍克無機質的瞳孔安靜地下移。
幔帳深處躺著的人,比剛才那驚鴻一瞥的剪影還要美得驚心動魄。
他身上沒有任何屬于異族怪誕離奇的色彩,那一頭銀發被汗水完全浸透,凌亂地披散在瑩潤如玉的赤裸肌膚上。幾縷銀絲黏附在蒼白的頰邊,整個人透出一股神圣與易碎感交織的晶瑩剔透。
那雙眼眸竟然是罕見的幽綠色,宛如切割完美的祖母綠寶石。
即使在最狼狽的生產時刻,他也沒有絲毫的丑陋不堪,連隱忍痛楚、死死咬著下唇的模樣,都仿佛是西方壁畫上正在受難的神明。
而他也的確在受難,為了孕育兩枚體形與尺寸完全不匹配的異族生命,而被迫承受著沉重的折磨。
人類流傳下來的宗教信仰十分龐雜,幾乎所有的教義都不約而同地將創造人類的功勞歸于某位至高神。
但沒有任何一本典籍敢明確記載神明的模樣,只敢極盡所能地用虛無縹緲的詞匯去夸大吹噓,力圖將神明與凡人區分出云泥之別,以換取世人的敬畏。
然而,此刻霍克面前這位蟲族的創世神,卻長著和人類一模一樣的絕美容顏。
霍克并沒有在那片泥濘的..下看到任何可怖的蟲肢或獸態的異化,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屬于人類的、修長筆直的雙腿。
那雙腿正因為剛剛誕下異族子嗣而占曼了口口的占液。
此時,這位脫力的母親正虛弱地半睜著眼,與他猝不及防地對視。那雙綠寶石般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度不可置信的錯愕。
也正是因為這明顯的異常反應,才讓周圍反應過來的蟲族沒有第一時間將這個人類當場絞殺。
霍克面色如常,那雙銀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榻上的美人,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渺小的人類,正冒犯地直視著神明的軀體。
他從容地后撤半步,單膝跪地,右手掌心抵住胸口,行了一個極度恭敬卻又充滿侵略性的軍禮:
“抱歉,無意窺探。只不過是……太過渴望一睹蟲母殿下的風采。”
偷窺就是偷窺,強行趁著主人虛弱闖入寢殿,看別人的“妻子”赤身裸體地產卵,竟然被他先發制人,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加德諾第一個發出陰冷的嗤笑,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鋒利的節肢瞬間暴起,就要貫穿這個膽大包天狂徒的頭顱。
然而,卻被時予抬起那只因為用力過度還在發抖的手腕,輕輕制止了。
時予怎么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里,在自己最脆弱、最狼狽的生產時刻,猝不及防地看到霍普金。
哦不,準確地說,是霍普金的前世。
當他剛剛降臨這個幻境,發現身邊這群蟲族王夫的名字能與未來的那些人一一對應時,他心里第一個浮現的其實就是霍普金的名字。
他甚至隱秘地猜測過,如果未來那個親手扼殺蟲母幼卵的劊子手,前世也是一只蟲子的話,那該有多荒謬。
但既然霍普金沒有出現在王夫的名單里,時予便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畢竟真要盤點起來他們的關系,那次意外的結合,也不過是時予出于反抗命運的叛逆心理罷了,霍普金并不會出現在他的丈夫候選名單上。
但他的確沒有想到——霍普金既然能站在蟲族最絕對的對立面,那他的前世,為什么不能就是人類呢?
這張熟悉到了極點的臉猝然出現,將他生產最后一步的每一個細節都盡數收入了眼底。時予幾乎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實體一樣,一寸一寸地舔過那些他本該藏好的、只屬于產床的私。秘。
這實在太荒謬了。被那雙眼睛注視著,仿佛不是在生產,而是在某種更古老的儀式上,被命運親手剝開了最后一層遮蔽。
時予本來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產下第一枚卵時,他幾乎要被那種法法又法法的掌開感活活逼到昏厥,險些拋棄高高在上的理智痛哭出聲。
當第二枚卵死皮賴臉地卡在產道遲遲不肯出來時,他甚至想過能不能讓幾個人類軍醫過來,給他嘗試一下剖腹產。
然而,就在…………將出未出的僵持關頭,這一個突如其來的對視,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了他本就繃到極限的神經。
那一瞬間,時予腦海中閃過的不是驚愕,不是意外,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荒謬感。
他正在被那個人看著。被那個在未來會收養他、會教他用刀、會在他發情期時給他注射抑制劑的人,終于出現的時候,竟然是看著自己誕下別人的孩子么?
身體沒有給時予太多時間去反芻這股情緒。它先一步做出了應激的、羞恥的反應——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狠狠擊中。
時予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繃緊了腰弓。隨著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人撕裂的收縮,最后一枚金色的蟲卵,就這樣當著霍克的面,徹底排出了體外。
那一聲沉悶的落床聲,像某種宣判。
這突如其來的刺激對剛生產完的身體幾乎是致命的。時予克制不住地,法法法法法法法,順著法法法法法法。
他猛地并緊了法法的法法,手指死死地攥緊身下的絲綢床單,骨節泛白,努力平息著骨縫里的戰栗。
時予死咬著牙關,劇烈地喘息,不肯在這個人類面前再泄露哪怕一絲一毫的無措與狼狽,盡管他的身體已經出賣了一切。
立刻有眼力見的蟲族上前,用寬大雪白的裘袍將時予重新裹住。
時予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強撐著抬起尖削的下巴,居高臨下地冷睨著他:“現在你看到了。有什么感想?”
霍克聞言并沒有退縮,而是順從地抬起頭,視線在那張蒼白艷麗的臉上流連,直言不諱地微笑道:“我很驚嘆于您的美麗。并且,希望我冒昧的出現沒有干擾到您的生產,也不會對您誕下的皇子造成任何不好的影響。”
回答中規中矩,挑不出錯處。時予盯著那頭熟悉的銀發,試圖從那雙金瞳里找出些許異常的端倪。沒辦法,他對霍普金的出現總是本能地警惕——這個男人無論在哪個時空,身上總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危險氣息。他下意識地懷疑,這個人類的霍克是不是藏著什么貓膩?
時予還想繼續深思,但他這副剛剛連產兩枚蟲卵的軀體,實在是沒有多余的精力了。
他冷淡地收回視線。哈格索斯和赫爾曼立刻上前,張開寬大的蟲翼與披風,將時予遮擋得嚴嚴實實——因為這個人類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實在太久、太放肆了。
霍克被強行“請”了出去。時予被輕柔地托起,放回了清理干凈的新床榻上。
有工蜂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拉開幻境中的門扉,為他細致地擦拭靈魂的邊邊角角,稍微重一點的觸碰都能讓時予痛得輕輕抽氣,但如果不清理干凈又會很難受,他只能蹙眉隱忍著。
潔癖終究抵不過排山倒海的疲憊。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時予強撐著意識向王夫交代:“派人盯緊那個闖進來的人類,打探好他在人類陣營的全部底細。如果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上報給我……”
再度醒來時,時予驟然感覺到了一陣空蕩的輕盈感。
原本高高隆起的肚皮已經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但還沒有馬上恢復曾經緊致的線條,依舊有一點輕微的起伏。
他的腹肌好像真的被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捏起來軟趴趴的白肉,看起來像棉花糖一樣,甚至透著幾分可口的誘惑。
只是靈魂之中的一部分,還殘留著懷抱巨卵時的酋長,和過度掌開的疲憊。
也不知道經此一役,自己被確診的的“缺陷”有沒有徹底治好。
不過想不治好都難吧?按他原來的體質,別說生下第二枚卵了,估計懷到一半就得瀕臨崩潰人工流產了。
時予緩了緩神,輕微地動了下酸軟的腿骨。
立刻有蟲族感知到動靜,輕輕推門而入。為了不讓任何噪音干擾到母親產后的休養,方圓幾百米內甚至都沒有安排重兵把守。
走進來的是斯梅利安,他已經按照流程掰扯著自己的骨骼完成了擬態。
上輩子斯梅利安那雙紫色的瞳孔看久了會讓人產生眩暈感,所以這次時予親自操刀,幫他把瞳色調淺了些許。
但當他認真或凝神時,那抹紫色依然會危險地加深。
金發紫眸的雄蟲走到床前,低低地呼喚了一聲:“媽媽,感覺舒服一些了嗎?”
“沒感覺……還是很酸。”時予淡淡地抱怨了一聲,隨后微微瞇起眼,“你手里拿的東西是什么?”
斯梅利安在床沿坐下,輕輕撩開時予的被角,神情極其認真地解釋道:“媽媽產后這幾天,被確診的還會持續分泌廢液,那些法法留在體法已經沒有用了。為了讓媽媽睡個好覺,我弄了一點東西,來幫您。”
說著,他露出手里那枚由溫潤玉石打磨而成的。
時予臉色一僵,想都不想就要拒絕。“唰”地一下試圖讓靈魂收歸自己的軀殼,卻被手臂肌肉的酸痛扯得輕“嘶”了一聲。
“拿走。我不想再任何東西了,今天已經夠了。”
斯梅利安遲疑了一下,將溫熱的手掌覆在時予軟綿綿的手臂肌肉上,用適中的力道輕輕打著圈揉弄,幫助那里的肌肉放松。
他輕聲哄勸:“媽媽,如果靈魂里剛剛的那處缺口不被填補的話,排空后的花房很快就會再次渴望新的花粉降臨,屆時您又將被卷入新一輪的孕育潮汐。”
這其實是正常的。在蟲族的本能里,至高無上的蟲母本就應該像那不知疲倦的織機,經緯交替,永不停歇地織就新的生命之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