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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皮笑肉不笑。
其實,他早就想著要在離開星艦之前,想辦法跟霍克再進行一次單獨的對話。畢竟關于地球的坐標和那些隱秘的交易,還有很多細節沒有敲定。
但是,當他真的準備這么做的時候,時予無奈地發現,在這個布滿了王夫眼線和人類監控的星艦上,他竟然不能夠坦然地、大大方方地邀請人類的元帥跟他去會議室單獨聊聊。
一旦他敢那么做,人類那邊或許無所謂,那群正處于敏感期的蟲子絕對會當場發瘋,把整艘星艦給拆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顧忌,還是出于某種隱秘心虛的心理作祟,時予實在沒想出什么體面的方法,只能趁著黑暗,略顯狼狽地、匆匆溜到了這個沒人的死角角落。
現在回想起來,這畫面簡直荒唐透頂。
搞得明明他們要談的只是關于坐標的政治交易,卻弄得跟什么被丈夫們嚴加看管的共妻,正在背著所有人,偷偷跟有過一面之緣的野男人私奔一樣。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
“殿下。”
霍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在狹窄的空間里顯得格外低沉。
“您難道……就不想去那個跟您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地方看看嗎?那里雖然可能不是您真正的故鄉,但或許,是您生命的某一個來源。”
霍克微微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極具壓迫感的alpha信息素不動聲色地將時予包裹:“您真的要因為顧忌那幾個供您繁衍的工具的情緒,而委屈自己,放棄您內心真正的想法嗎?”
“我是這個龐大帝國的君主。”時予微微仰起頭,眼神清明,不為所動,“我的考量,沒有你想象得那么片面。地球,我一定會去的,只不過……我說了,不是現在。”
“那是什么時候呢?”
時予垂下眼睫,似乎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時間線。
半晌,他重新抬起頭:“等到兩族的關系真正有了和平基底的時候。”
如果要框定一個模糊的時間范圍。
他想把那個在百年后徹底引發兩族血仇、導致蟲巢動蕩的“蟲母突然消失”的關鍵時間節點,給硬生生拖過去。
只要他不在那個節點上失蹤,或許未來的那場百年戰爭就不會發生,一切的宿命就會被改變。
然而,聽到這個回答,霍克卻忍不住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我理解您的顧慮和想法,殿下。”霍克的笑聲里透著一絲遺憾,“但是,如果真的要等到那個不確定的徹底穩定的時候……我恐怕,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看著時予,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殿下。”
時予莫名地沉默了下。
他看著面前這張和未來一模一樣的臉,心底劃過一絲異樣,淡淡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會一直關注你的動向,無論如何,我會趕在你壽終正寢之前……”
“不。”霍克突然出聲打斷了他,話鋒猛地一轉。
他在黑暗中緩緩攤開了自己寬大的手掌,遞到時予面前。
發灰的瞳孔在背光時幾乎看不到一點波動。
“殿下,我能否再檢查一遍您的骨骼呢?”
時予看著那只手,面無表情地冷嗤了一聲:“如果同樣的借口你還要再用一次的話,我真的要懷疑,你是借著治病的名義,在故意占我的便宜了。”
“我還不至于為了貪圖這點微不足道的蠅頭小利,而冒著惹怒您的風險。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時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微微嘆了口氣,將自己那截冷白纖細的手腕,遞了過去。
這一次,霍克極其克制。他非常有分寸地,只用指腹輕輕扣住了時予的小臂骨骼,沒有任何多余的逾矩動作。
黑暗中,精神力猶如實質般探入。
半晌,霍克緩緩收回了手。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您剛才說,會趕在我壽終正寢之前,但其實我們的時間都很有限。”
時予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前幾天在您的寢宮里,我用精神力探查了您的內部結構。殿下,您的身體正在崩潰。”
時予的脊背微微繃緊。
“人類的軀體,哪怕經歷了異變,想要承載、生產并撫養那些擁有恐怖能量的蟲族高級卵,還是太過勉強了。它們像寄生蟲一樣,在榨干您的生命本源。”
“雖然那些蟲巢里的雄性每一個都愿意為了您的一點微小意志獻出生命,但不可否認,您每一次生產都在成倍地消耗自己的壽命。”
“遲早有一天,這副軀體會徹底崩潰。沒有人能準確預測那是什么時候,這些征兆只有您自己才能感知。幾百年,幾十年。”
時予沒有說話。
“我為這個時間限度感到開心。”
霍克說:“因為我的壽命同樣有限,不必親眼見證您的離去。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所觀測到的地球坐標是否還在原來的軌道上,就更加無法保證了。”
空氣安靜了片刻,只有通風口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里上下浮動。
時予聽完這番突如其來的診斷,臉上并沒有露出任何應該產生的震驚、恐懼,或是復雜的情緒。
他只是平靜地偏過頭,將手腕收回寬大的袖子里,淡淡地問:“那么,徹底崩潰之后是什么?迎來死亡嗎?”
“我不清楚。”霍克深深地看著他,“人類口中所謂的‘輪回轉世’,更像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宗教信仰,是活人為了尋找慰藉,對死人重新歸來寄予的美好愿景。”
“但是,據我這些天在蟲巢的淺薄了解,蟲族貨真價實存在著基因輪回的。或許,在您的肉體徹底崩潰死亡之后,您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重塑身體,重新回到您的孩子們、您的丈夫們身邊,也不一定呢。”
時予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霍克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撒謊。就算是撒謊,作為一個人類,他也絕對編造不出這種涉及蟲族核心機密的理由。
這很有可能,就是事實。
想要驗證這個事實也很簡單。時予大可以不相信霍克的鬼話,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到蟲巢,等個十幾年,慢慢觀察自己身體的變化。
可如果霍克說的是真的的話,那就完全命中了未來的宿命閉環。
就算他不到處走動,甚至放棄去探索什么,他的身體也會在幾年后慢慢垮掉、崩潰。到時候,他還是會在這群蟲子面前“消失”。一切的悲劇,依然會重演。
時予輕輕閉了閉眼。
半晌,他有些覺得諷刺地笑了一聲:“你這個人……怎么比我還在意我能不能看到地球的事?”
他睜開眼,那雙綠瞳銳利地審視著霍克:“你難道就沒有自己的人生目標嗎?既然你深知人類的壽命如此短暫,難道你不應該抓緊時間,多去關心關心你自己的命運軌跡嗎?”
聽到這個反問,霍克微微靠在墻上,姿態放松了幾分。
我很想關心。但是,殿下,人類社會實在是太無聊了。”
“如果要在人類社會里憑武力往上爬,以我天生精神力,只需要再搭配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政治計謀,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那個至高無上的領袖位置收入囊中。”
霍克堪稱理性地訴說著足以引發政變的狂言。
“這就是人類生命的頂端了,再往后就要投入到為了保全自己的權力和性命,而日夜殫精竭慮、鉤心斗角的無聊游戲中去。”
霍克看著時予,緩聲道:“歷史永遠是在重復的。我發現,人類所謂的偉大生命,歸根結底,也不過就是那樣而已。我并不想加入這種庸俗的、無休止的權力反復之中。”
“如果不是對那些曾經消失的、被埋沒的歷史,以及對存在于這個宇宙中、我還沒有見過的神秘生靈存在著一絲好奇心……”
霍克的嘴角輕輕勾起,那一抹笑容里,有一絲刻入骨髓的、看透生死的虛無,卻又帶著那么一絲不羈的味道,一閃而逝。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您,我說不定在某一個無聊的清晨,就已經選擇自殺結束這荒謬的一生了。”
時予靜靜地聽著他這番駭人聽聞的言論。
他同樣將身子向后靠去,把自己完全隱入了走廊死角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你這種心理狀態,就是很典型的虛無主義。”
時予懶懶地閉著眼睛,像一個在診斷精神病患的醫生,冷酷地給出了解決方案:“人類應對這種心理疾病的有效措施,就是抓緊時間去結婚,生一個小孩。然后等老了之后,再天天帶帶孫輩,操心他們的人生軌跡。”
“相信我,只要你擁有了那種一地雞毛的人生,它就絕對不會再給你任何空閑時間,去想這些生與死的哲學問題。”
“小孩么?”
“我不喜歡小孩。”霍克笑了笑,真的順著他的話探討起來,“為人父所要付出的同理心太多,要對另一個脆弱的生命負責一輩子,能做好的概率太小。”
時予在黑暗中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以后可千萬不要生小孩。”他順著霍克的話往下挖坑,“就算在路邊看到被遺棄的,撿來的也不行。”
“人類的內斗每天都在制造大量戰爭孤兒。如果養個孩子就能緩解空泛,那些得了創傷綜合征的士兵直接去領養就行了。”
兩人聊著這些看似荒誕的未來規劃,霍克垂落的指尖極其自然地再次向下伸了過去。
動作輕微,隱蔽,不帶任何明顯的攻擊性。時予閉著眼,反應慢了半拍。等他想要阻止時,霍克溫熱的指尖已經陷入了他柔軟的小腹。
霍克的手指隔著衣料覆蓋在剛剛平坦下去、卻又重新孕育了新生命的地方。
“殿下,如果您能強硬地拒絕那些雄性,避免如此頻繁的繁衍,或許這具身體還能維持得更久一些。不過那樣的話,恐怕也會影響蟲巢的生存。兩難的死局。”
那片被觸碰的地方,里面的卵甚至還沒有成型,不會移動,更不會感知。可被alpha的溫度覆蓋著,時予卻覺得小腹深處像被點了一把火,不知是不是小孩在抗議。
霍克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肚子里會真的揣上一個摻雜著他基因的、純正的人類孩子。
“總之,這一切都要看您自己的選擇。”
霍克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溫度,“我相信沒有什么決定是一定對或一定錯的。我會用有限的時光繼續等待您的答案。”
他退后半步,恢復那副慣常的得體的模樣:“我們回去吧,殿下。您的丈夫們應該已經發現您不見了。再在這里待下去,今天的和平宴會恐怕就要發生變故了。”
他微微俯身,攤開手掌,遞到時予面前,一個借力的動作。
時予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片刻后將細白的五指搭了上去。
但他沒有借力起身。相反,他手指收緊,一把攥住霍克的手腕,將毫無防備的男人猛地向下一拉。
“你剛才說的那些,拋開你是否有自己的功利目的不提,”時予目視前方那縷微弱的光線,嗓音冷靜,“確實有一定道理。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不能完全相信你,更不可能現在就拍拍屁股跟你走。”
他借著拉拽的力道緩緩站起,邁上一個臺階。身高的優勢瞬間逆轉,他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霍克,碧綠的瞳孔里閃爍著光芒。
“你不是說,你生命的意義現在完全在于我?”
時予微微俯身:“那不如干脆就別走了。脫下你的軍裝,放棄人類身份。我把你當成寵物養在外面的星球上,等我什么時候想好了,再去找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