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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時予的一生，或許就生活在宿命當中。因為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既是蟲族的母親，是無數(shù)異族生命的源頭與歸宿；可與此同時，他又始終對人類的文明抱有一種天然的、無法割舍的向往與好奇。

在某一次的輪回——在某一次壽命盡頭的輪回之中，他真的穿透了時間，投胎到人間，做了一對普通人類父母的小孩。

但正如他作為蟲母時，人類的軀殼無法一直承受產(chǎn)下異族子嗣的重負一樣；純?nèi)祟惖能|體，也同樣無法容納蟲母那過于龐大而古老的意志。

所以，他匆匆地來了一趟，在保溫箱里度過了自己極其短暫的一生，又匆匆地死去。

直到他借霍克的手，再一次回到那對人類的身邊，才終于滿足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份心愿。

只是，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未曾想到——自己在人類那邊的軀殼蘇醒，會讓留給蟲族的、那枚承載著他靈魂的卵，逐漸枯萎。

那枚卵原本瑩潤如玉，散發(fā)著淡淡的銀色光芒，是蟲巢深處最珍貴的寶物。可隨著時予在人間的心跳一天天變得有力，卵殼上的光澤卻一天天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慢慢抽走了魂魄。

守衛(wèi)在育兒室里的工蟲們最早發(fā)現(xiàn)了異樣，它們的觸角顫抖著，發(fā)出細微的、絕望的嗡鳴，卻誰也不敢將這個噩耗告訴那些正在失去母親、已經(jīng)搖搖欲墜的王夫們。

對蟲族而言，這無異于一場遺棄。

但它們堅信母親不可能主動拋棄自己的孩子。

因而，幾乎不需要思考，它們便認定這是人類設(shè)下的詭計——將母親從它們身邊，連同軀體和靈魂一起，徹徹底底地掠奪。

再往后，人類生命更替，政權(quán)交迭，變得混亂無序。已經(jīng)說不清到底是誰先發(fā)起的沖突。

又或者說，這本身就是異族之間必然會產(chǎn)生的、宿命般的斗爭結(jié)果。

仇恨像野火一樣蔓延，燒盡了曾經(jīng)短暫存在過的和平與善意。史書上那些關(guān)于“異族會見”的溫情記載，漸漸被血與火淹沒，變成了后代人類眼中的神話傳說。

在另一條時間線里，時予度過了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他終于要再次轉(zhuǎn)世，回到蟲族們的身邊。可這次破殼時，他遇到了本該來將他殺死的霍普金。

于是，他作為一顆正在破殼的、極其脆弱的卵，被霍普金帶走。

將領(lǐng)臨陣改令是大忌。

因為霍普金這個暫時改變決定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大逆不道”的念頭，他們被迫面臨了更猛烈的攻擊。

感應(yīng)到母親離去的蟲族發(fā)動了有史以來最兇猛的攻勢，外面堅守陣地的人類也根本想不到他們鐵血手段的主帥竟然會放過蟲母，倉促之下只能按照原計劃接應(yīng)。

就算是4s級別的頂級alpha，也是血肉之軀。

霍普金在作出決定的剎那便已經(jīng)預(yù)料到他會為此付出額外的代價。

他在這場戰(zhàn)爭中最終失去了一部分肢體和一只眼睛，鮮血浸透了軍裝，那枚機械眼后來成為他身上永恒的傷疤。

而時予在破殼時受到的干擾，也讓他脆弱的軀體遭受了重創(chuàng)。卵殼碎裂的那一刻，他不是以完整的蟲態(tài)出生的，而是以半人半蟲的、殘缺不全的形態(tài)跌入了霍普金的懷抱。

霍普金把他偽裝成在戰(zhàn)場上發(fā)現(xiàn)的幸存孤兒，抱回了自己的身邊。

霍普金從始至終都沒有前世的記憶。

如果非要在靈魂的層面上深究，頂級alpha的靈魂也只不過比凡人更加強韌一點罷了。

他記不住那些在時間長河中湮滅的過往，也感知不到冥冥之中牽引命運的那根細線。他只是一個活在當下的人。

但作為代表人類數(shù)百億人口種族的統(tǒng)帥，霍普金的意志堅定不移，自成一個閉環(huán)。

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源于他對現(xiàn)實的判斷，而非某種隱秘的召喚。

他不會被突如其來的情緒左右，也不會因為看見什么、聽見什么，就遲疑地違背自己的原則。

時予相信這一點。他相信霍普金不會因為看見他的那短短幾秒，就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語所影響。

那么，是什么讓他停下了手？

命運或許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大概是出于霍普金一生中產(chǎn)生的、為數(shù)不多的憐憫與好奇——那種對一只蜷縮在炮火廢墟中、看起來和人類孩童毫無二致的幼小生命的，本能的遲疑。

這兩種東西，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無論是對一個美麗神秘的異族生命，還是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他全部給了時予。

很多人都忽略了，這個男人立下那場創(chuàng)世功勞的時候，年齡和后來建立白銀艦隊的時予相差無幾。

從閱歷上來講，也不過是一個年輕人。

很難想象，他后來是懷著怎樣的煎熬，眼睜睜看著作為敵人復蘇關(guān)鍵的“蟲母”被自己一點點養(yǎng)大，還養(yǎng)得白白胖胖。

在每個夜晚，元帥府邸里，霍普金坐在床邊，給他念那些講述人類英雄殺死蟲族的故事時，看著小床上少年恬靜安詳?shù)乃仯袥]有試著將手放在他纖細的脖頸上？

如果有，最終又是怎樣決定徹底放棄的？

那個孩子蜷縮在被子里，銀發(fā)散開在枕上，呼出的氣息輕而淺，像一只毫無防備的幼獸。

霍普金的手指曾經(jīng)懸停在他喉嚨上方一寸的位置，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木柴的爆裂聲。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生。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故事書，翻到下一頁。

在親自手把手教給時予那些戰(zhàn)斗技巧——握刀、用槍的時候，嘴上說著是要讓時予在他身邊有能夠自保的能力，可腦海深處，會不會也在替他擔憂。

——如果這些本事會用在蟲族身上，那么等時予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天，會不會為自己施加在自己孩子上的殺戮而感到后悔和悲傷？

當時予第一次在射擊場上打出滿環(huán)，回頭露出掩飾不住的得意時，霍普金站在陰影里，臉上慣常溫和的笑意卻徒然而生一絲沉重的意味。

哪怕是自以為再冷血、再缺乏同理心的人，在撫育一個孩子的過程中，出于對孩子本能的憐愛與責任，都會不自覺地為他思慮接下來的人生。

但霍普金所做的阻攔，就是默默看著時予分化成一個omega，然后試圖將他推向培養(yǎng)omega的軌道——學習養(yǎng)花、作畫，再把他嫁給某個自己的下屬。

有他作為軍事帝國的防線在，時予可能一生都不會親自接觸到任何一只蟲子，又何談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甚至已經(jīng)選好了人——一個沉默寡言、性格溫厚的年輕軍官，家世清白，沒有野心。只要時予點頭，這一切就會像流水一樣自然而然地發(fā)生。

當然，這份阻攔也并沒有多么強而有力。在遭到時予拼命地掙扎和抵抗之后，他幾乎是立刻便松懈了鉗制的力道，默默放任時予離開。

順應(yīng)著遠離時予，主動淡化他們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或許也是出于一種對時予的保護。

好讓時予在未來某天，不至于陷入對自我厭惡的同時，還要再面對“對自己有恩的養(yǎng)父可能是仇人”的倫理僵局之中。

無論是哪種，都是出于他對他的感情。

這或許就是人類和蟲族不同的地方。

蟲族的執(zhí)念貫穿在它們的靈魂之中，讓它們每一世都渴望著能夠降臨在母親身邊，能夠永遠追隨著母親。

既然認為母親是因為喜好人類而拋棄了它們，那么下輩子就投胎，也去做一個人吧。

而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相比之下就充滿了一種不確定性。因為不確定，所以顯得更加復雜。

只有在時予了解一切、掌握一切、洞悉一切真相的時候，才能夠站在結(jié)尾向回看，稍稍去體會那些年霍普金日漸深沉的目光里所積攢的東西。

或許在那些相互陪伴的日日夜夜里，霍普金放下故事書之后，也會感覺到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會坐在黑暗里，聽著時予均勻的呼吸聲，想著一些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最后沉入心底最深的溝壑，變成了沉默。

之后的事情似乎已經(jīng)沒有贅述的必要。

真要回憶，時予曾經(jīng)最接近真相的時刻，或許就是斬殺哈格索斯的時候。

黑市上的首領(lǐng)曾極度憤怒地嘶吼——他們的首領(lǐng)怎么可能會被你一個小小的人類偷襲致死？他是已經(jīng)厭倦了這種無望的等待，主動留在那顆星球上求死的。

可能那個時候，哈格索斯真的已經(jīng)走到了壽命的盡頭。

和他一同經(jīng)歷母親離去、親歷離散的同伴，早已接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