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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銀白色的巨大軀殼,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點被時光啃噬,鎧甲失去了光澤,關(guān)節(jié)變得僵硬,就連平日里最鋒利的爪牙也鈍了。
唯一支撐他一直活下去的母親的卵,也終究被外來的人類破壞。
他的世界不再擁有希望。也許人類終將統(tǒng)治整個宇宙,蟲族會被徹底驅(qū)除和消亡。
而就在這個時候,時予出現(xiàn)了。散發(fā)著獨屬于母親的甜蜜氣息,緩步走到他早已垂垂老矣的巨大軀體身旁。
那雙冰冷碧綠的眼睛,倒映出他如今丑陋猙獰的模樣,不帶任何一絲感情。
蛇蟲枯朽的心臟不停地振動痙攣起來。他努力抬起軀體,迎著時予的腳步,迎著鋒利的刀口,朝他靠近。
媽媽……
是死神的幻覺嗎?
那一聲呼喚從腐朽的口器中擠出,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讓空氣都凝固的、濃烈到近乎絕望的深情。
他的節(jié)肢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太久沒有做過“靠近”這個動作了。
鋒利的口器,曾經(jīng)被母親親昵地握在手中,如今卻在死亡來臨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時予沾滿塵埃的靴尖。
那觸感輕得像一片落葉,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根本無法令人感知到其中蘊含的意味。
飽含著當時時予無法理解的濃烈感情的血液,從眼眶中滾滾而下,連同傷口中流出的液體,在破碎的石板上蜿蜒成一幅無聲的畫。
這其中或許是有幸福的。
因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終于再次確認:母親的靈魂仍然在這個世間存在。
既然存在,那么總有一天會再次降臨在蟲巢,降臨在他們身邊。而他也會在經(jīng)歷新的輪回之后,繼續(xù)跟隨時予的腳步。
時予的視線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不是閉上眼的黑,而是那種連光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絕對的虛無。
他以為自己會墜落,會下沉,會在無盡的黑暗中飄蕩很久。可是沒有。當他再次睜開眼——或者說,意識到自己擁有“眼”的時候,他已經(jīng)回到了那個“房間”。
蟲巢深處,擺放著哈格索斯尸骸的殿堂。
銀白色的鎧甲橫亙在面前,龐大如山。可此刻,那鎧甲上曾經(jīng)刻板呆滯、冷冰冰的光澤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柔和的、溫暖的銀光
時予緩了片刻,眨了眨酸痛的眼眶,有什么東西從眼角滑了下來,滾過臉頰,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去觸,指尖觸到的不是淚水——是冰冷的、帶著咸澀味的濕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偷偷的流淚,只是當指尖碰到面頰的那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整張臉都是濕的。
“我都知道了,哈格索斯。謝謝你把我送回過去,讓我從頭到尾知道真相。”
他輕輕撫摸面前可以碰到的那一塊腹甲。那甲殼冰冷而堅硬,是蟲族引以為傲的、能夠抵御光炮的鎧甲。
可此刻,它卻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沉沉地擱在他掌心下,沒有任何回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說,“疼不疼?”
面前的尸骸,靈魂早已再世為人。為時予重新展現(xiàn)那些真相的,不過是停留在尸骸上的經(jīng)久未散的委屈罷了。
這些委屈不能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散盡,像一陣風,從指縫間流走,像一聲嘆息,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那具銀白色的軀殼在時予的注視下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淡,仿佛隨時都會化為塵埃。
“我知道。”時予抬起臉,淚痕在銀色的光芒中發(fā)亮。
“過去發(fā)生的一切我沒辦法改變。但是,我可以改變現(xiàn)在。”
他深吸一口氣,
“我該離開這里了,哈格索斯。我還會回來的。無論是人類還是蟲族,都不會再成為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隔膜。我會平息戰(zhàn)爭和仇恨。這一次——”
他垂下眼睫,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銀光,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句承諾,“是真正的歸來。”
話音落下,整座殿堂開始震顫。
一種從地心深處涌上來的、緩慢的、不可逆轉(zhuǎn)的崩潰。腳下的石板像被一只巨手從中間掰開,皸裂的紋路像閃電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
時予側(cè)身坐在地上,雙手撐住碎裂的石板,看著哈格索斯的尸體逐漸在他的視野中遠去,銀白色的輪廓像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輪,無聲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現(xiàn)在的蟲巢,是赫爾德雷的心臟所化成的。那只蛾蟲在臨死前,將自已的生命力全部灌注進了這座建筑,讓它成為蟲族最后的庇護所。
穹頂是他的翅膀撐開的蒼穹,廊柱是他的甲殼化作的骨骼,
而這片他正跪坐其上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地面——是他的心室。
此時此刻,那顆心臟正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咚。咚。咚。
那心跳聲從腳下,從四面八方傳來,從頭頂那片黑暗中壓下來。像一面巨大的戰(zhàn)鼓,敲在時予的胸腔上,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震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出于恐懼,是一種被某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情感攫住的戰(zhàn)栗。
“你也聽到了嗎?小蛾子。”
時予撐著碎開的地面,輕聲地調(diào)笑著。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的、心跳聲統(tǒng)治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赫爾德雷能聽見。這顆心臟可以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殘存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最固執(zhí)的一部分。
那個從始至終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母親嫌棄的蛾蟲,選擇死去后將身軀化作一座死物,方便自己不需要被告知就能在第一時間感應到母親的出現(xiàn)。
“你沒有說謊。我也喜歡你。”
那心跳聲忽然變快了。
只是一瞬間,快得像錯覺。然后又恢復了方才的、沉穩(wěn)的節(jié)律。可時予捕捉到了,他彎了彎唇角,沒有再說話。
轟隆——
布滿皸裂的地板再也無法維持,開始崩陷——從最邊緣的角落開始,碎石、塵埃、殘存的星辰碎片,一切都在化為齏粉。
那些粉末在黑暗中飄浮,像雪,像灰,像億萬年前宇宙大爆炸時散落的星塵。它們無聲地墜落,無聲地消散,無聲地融入了這片亙古的虛空。
整個空間化作虛無。就像一首曲子終于奏到了最后一個音符,在天地間回蕩了片刻,然后歸于寂靜。
時予的眼前閃過一陣白光,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屬于人間的光。
一種浩大的、無垠的、從四面八方涌來的白,像站在一片沒有邊際的雪原上,頭頂是白色的天,腳下是白色的地,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
那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見了。
頭暈目眩之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在光與暗的間隙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會落到哪里。那些糾纏了他幾輩子的謎題已經(jīng)解開了,那些壓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宿命也已經(jīng)走完。
該回到現(xiàn)實了。
時予感應著自己的意識逐漸連接軀體,
他選擇先動了動自己的手指。
旁邊頓時傳來一聲模糊的喊聲: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