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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
“那就先想。”時予的語氣懶懶的,“反正你也不急。”
霍普金看著他,目光靜了一會兒,才道:“你想怎么取?”
時予想了想,像是難得認真思索了一下這件事。
“如果是omega,就叫時念。”
“alpha就跟著你吧,叫霍念。”
他說完后,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決定好的結果:
“戴維德的姓氏就不加了。”
時予安排得很輕松,好像沒怎么經過大腦思考。
因為他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自己的肚子里爬出來的應該,八成不是什么規規整整的人類。
而這場會議之后沒過多久,孩子便出生了。
那天的產房外比平時安靜得多。窗外的夜色深沉,走廊里只亮著一排低溫光源,映得整個候產區都顯得格外冷靜。
當那孩子被抱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極其接近人類嬰兒的臉,銀色的頭發柔軟地貼在額前,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只能看出一點灰蒙蒙的底色,中間隱約閃著些許綠色的微光。
孩子很安靜,只在最初確認自己能呼吸之后,低低地哭了兩聲,便很快停下來,蜷在襁褓里不再鬧了。
從外表上看,他幾乎更偏向人類。
可若是再仔細一點,便會發現他的五官里仍舊保留著明顯的蟲族特征,尤其是牙齒,邊緣帶著很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鋒利感,只是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出來。
在蟲子們眼里,它們心知肚明媽媽這胎應該是一個人類小孩,生下來是長著四肢和五官、頭上覆著稀疏胎毛、會掙扎著啼哭的那種嬰兒,而不是圓潤的卵。
而人類這邊則已經認定了時予會生出來一個小蟲子去壯大蟲族。
復雜到連基因測序都無法輕易給出一個絕對準確的分類。
然而,這卻是一個很復雜的孩子,竟然完美且精準地卡在了蟲族和人類預期的中間。
他既不完全屬于人類,也并不完全屬于蟲族,像是被硬生生放在兩種生命之間的一個微妙交界點。
當然,最為關鍵的是.....
這個孩子的長相,怎么特么的跟他們的元帥這么相似呢???
萬眾猜測的“孩子的爹”一下就有了答案。
而之前霍普金的沉默似乎全都有了解讀。
貴圈真亂。
于是,很快風言風語便在帝國里傳開了。
沒人能想到,一向光明偉岸的帝國元帥,背地里竟然把自己的養子的肚子搞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親結婚遭到了反噬,生下來一個畸形的孩子。
當然,這純屬無稽之談——時予和霍普金之間并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
可那些流言再怎么發酵,都改變不了一點——孩子平安出生了。
時予親自抱過他,低頭看了很久。
也許是因為剛生產完的緣故,他臉色還有些白,額角的發絲被汗浸濕,松松貼在頸側。
可那雙眼睛看向孩子的時候,卻并沒有太多驚訝,反而安靜得出奇。
他看著襁褓里那個小小的、和霍普金有著驚人相似輪廓的孩子,一時沒說話。
那孩子長得并不完全像霍普金,但足夠讓所有看見的人都生出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尤其是眉眼間那一點冷淡的骨相,幾乎像是從同一塊模子里刻出來的。
時予看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生了這么多,愣是真的沒一個跟他長得像的。
然后,他把孩子遞給了站在旁邊的霍普金。
“你來帶吧。”他說。
時予沒有解釋為什么自己會做出這個決定。事實上,他也并不需要解釋。孩子雖然重要,可他更清楚,眼前這個孩子礙于身份,與霍普金之間,注定會形成另一種更復雜的牽連。
這個孩子終究會在人類與蟲族之間長大,而要由誰來教導他、保護他、給他最初的秩序與邊界,顯然由霍普金來做更合適。
而且,時予實在沒辦法對著那張跟霍普金十分相似的臉,心如止水地天天抱在懷里喂仍——這種感覺實在有點奇怪。
因此,嬰兒最脆弱、最離不開母親的那一小段日子剛過,時予便眼都不眨地把孩子丟到了元帥府。
時予工作繁忙,孩子基本都會丟給他們的生父帶,霍念也不例外,他只會通過跟霍普金的聊天框得知霍念的成長狀況。
然而異常并沒有到此結束。很快,新的消息傳來:這個孩子的生長速度和正常人類不一樣。
沒過幾年,時予便從霍普金那里看到了小孩最新的照片——已經長成了少年的模樣。
除卻眼眸中必須在光線折射下才能看出來的那一點綠色,幾乎整個人就是霍普金的翻版。
他作為alpha的等級,目前測出來的已經達到了3s的頂峰,未來經過系統訓練,很有可能突破4s,成為帝國第二個精神力達到如此高度的alpha。
為此,霍普金早早地就把他丟進了軍隊。
正好時予要在曼德斯軍校開展活動,霍普金問他:“要不要見一見?”
時予一想到這張縮小版霍普金站在他面前喊“媽媽”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惡寒,果斷拒絕:“你要是想我了,就自己過來。別帶著孩子,不方便。”
然而,活動結束后。
時予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下來,偏過頭,淡淡道:“出來吧。”
拐角的陰影里沉默了幾秒,緩緩踱出一個人影。正是霍念。他繃緊雙唇,那雙灰蒙蒙的眼睛盯著母親看了兩秒,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敢喊出那個稱呼,只低低地叫了一聲:“長官大人。”
時予微微挑眉:“長本事了,都會跟梢了。”
霍念不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一根根收緊了。
他自打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媽媽并不多么喜歡自己。
他聽過很多風言風語,包括但不限于:媽媽和爸爸之間,其實是爸爸把媽媽當成童養媳養大,經歷過一番糾葛才生下了他。
只不過因為他天生基因奇特,融合了兩邊的特征,所以不被媽媽喜愛。
霍念其實有些相信。
因為他的父親實在不像是多么熱心撫養孩子的模樣,甚至對待他的教養方式格外冷酷無情。
這樣的人有這樣的秉性并不奇怪——如果他不是主動撿一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回來養著,那肯定是為了以后做打算。
可偏偏,他才是那個親生的。
霍念渴望母愛。他認為這與他體內據說的那一小塊蟲族基因并沒有關系。
他對嬰兒時期的記憶還保留著——那個時候,面前這個梳著銀色長發、碧綠眼睛的omega會將他輕柔地抱在懷里,周身清爽好聞的安撫氣息緊緊地包裹著他,然后將柔軟紅嫩的入投喂到他嘴邊。
可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切忽然就成了泡影。
媽媽要如此狠心地將他趕走,而他生下的蟲子卻可以每時每刻守候在身邊。明明他也是媽媽親自生下來的,憑什么要被區別對待?
無數個青春期躁動的日日夜夜,他都會在腦子里一遍遍勾勒時予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飽含著強烈委屈和酸楚的難過。
想要沖上去,緊緊地給媽媽一個擁抱,然后逼問他:為什么把我丟掉?最后,這個夢總會在眼角的淚水中醒來。
可眼下終于得到了機會站在時予面前,霍念卻噤了聲,甚至感到了自卑。就連想問一句“你為什么不喜歡我”,都感覺沒有資格。
或許時予從來都沒有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否則為什么不賜給他“時”姓呢?
他站在這,被那雙冷靜的碧綠眼睛注視著,忽然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傻子——一個愚蠢又魯莽的莽夫。
這樣不顧一切的行動,要是放在戰場上,早就全軍覆沒了。
時予忽然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卻讓霍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他的記憶里,媽媽從來沒有對他這樣笑過。
“過來。”時予說,語氣不重,卻不容拒絕。
霍念機械地邁開步子,走到他身邊。
時予伸出手,沒有牽他的手,而是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然后帶著他向外走去。“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吃。”
軍校附近有一家古地球風味的餐廳,是時予常去的。
包間不大,燈光昏黃,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時予點了幾個菜,都是他平時愛吃的那幾樣——因為他的口味偏向古地球精細的美食,這東西后來在星際上成了一種風潮,帶動了原始菜品的返場。
霍念坐在他對面,幾乎沒怎么動筷子。
他珍惜這樣跟媽媽安靜地面對面坐著的時光,以至于緊張得手指一直不停地痙攣,根本吃不下東西。
終于,他咬著牙問出了那個一直想要問的問題:“.....您是不是討厭我?”
時予正將一小塊牛肉送進嘴里,聞言抬起眼,不緊不慢地嚼著,咽下去之后才說:“為什么這么問?你父親告訴你的?”
“不是他。”
霍念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是我自己感覺到的。我好像……不是你的孩子一樣。你在蟲族那邊的孩子,你給他們起名字,擁抱他們,和他們天天生活在一起。那我呢?我都不知道該去哪里見你。”
“你可以讓你爸爸帶你來。”
“他才不呢。他去找你,根本就不讓我知道。”
時予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喝了一口水,將食物送下去,然后抬手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去洗手。手上有汗。”
霍念愣愣地站起來,去洗了手。
回來時,發現時予已經將面前的碗碟推到了一邊,衣襟微微拉開了一條縫。
他還沒有想明白媽媽要做什么,就被對方牽引著手,忽然伸進了層疊嚴絲合縫的衣襟底下。
霍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指尖就已經觸碰到了柔軟的皮膚,摸到了下腹處一塊大約一指長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你就是從這個地方出來的。”
時予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他耳朵里:“原本可以去祛疤,但我沒有祛,因為覺得很有紀念意義。”
“你跟那些蟲族的弟弟哥哥們,誰都沒有在我身上留下過這樣的口子。你是唯一一個。”
霍念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正貼在那道疤痕上——那道疤藏在最私密的部位,平時沒有任何人能看見。可媽媽讓它留下來了,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
“怎么樣?還覺得自己比不過他們嗎?”
霍念的眼睛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最后終于擠出了一句:“可是……可是我也想像他們一樣,跟您在一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里面盛滿了委屈和不甘。
時予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經心地問:“你叫我什么?”
“……長官。”
那雙碧綠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霍念感覺心臟都被那只眼睛捏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咬著下唇,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那幾近干涸的喉嚨里擠出一個詞。
“媽……媽媽。”
喊出來的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哭。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
時予看了他兩秒,嗤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像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難接受。”
他站起來,走到霍念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甚至和他比都要顯得小一圈,卻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滾燙的烙印。
“好好上學吧。你現在還是個孩子。”
時予說,碧綠的眼睛里映著霍念通紅的眼眶:“努力跟上你父親的成就。等以后,你要來代替他。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