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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肚子里的孩子本該在更早的時候就被處理掉。
錯過了那個時間點之后,許多事情就像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軌道,再想強行糾正反而只會帶來更大的風險。
時予最終還是選擇讓這個孩子自然長成,安安穩穩地待在自己的身體里,等到合適的時候再瓜熟蒂落。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經歷孕育,只不過,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樣。
懷蟲族的卵和懷人類的孩子,終究還是不同的。
蟲族的卵生過程快得驚人,從受孕到成形,往往不過短短一段時間,時予的腹部便會迅速浮出一層明顯的輪廓。
更何況,那些卵里的生命發育得極快,幾乎在剛剛產生意識的時候,就會在卵中不斷翻動、碰撞、敲擊,像一只急著破殼而出的幼獸,拼命引起母體的注意。
它們活潑、急切,帶著蟲族與生俱來的本能,哪怕還未真正降生,也已經學會了怎樣爭奪、怎樣表達、怎樣用最直接的方式讓母親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而人類的孩子則要安靜得多。
時予是在懷孕大約六個月之后,才第一次明顯感覺到腹中傳來的輕微動靜。
那不是劇烈的翻攪,也不是不安分的沖撞,只是很輕、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隔著厚厚的水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那一瞬間,時予甚至有些恍惚。
他低著頭,指尖輕輕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一點遲疑而克制的回應,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是某種全新的生命正在用極輕的方式,試著與他建立聯系。
那孩子和蟲族的幼體完全不同。
它不鬧,也不急,甚至顯得過分乖順。
只是偶爾在某個時刻動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安穩地待在這個世界里,又像是在悄悄向母親遞出一只手。
那種感覺讓時予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安心,還是更難以習慣。
人類的孩子隨著孕期增長,肚腹的變化也越來越明顯。
時予的腰一向細,骨架又輕,懷孕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形越發顯出一種薄而冷淡的脆弱感。
那一點隆起擱在他身上,便像是白玉上被人輕輕描出來的一道弧度,漂亮,卻也足夠引人注目。
他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軍務,出席會議,審閱文件,甚至在許多場合都不愿意顯出太多特殊性,仿佛這樣就能讓外界少一些不必要的猜測。
可事實證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自從懷孕的消息隱隱傳開之后,整個帝國幾乎都在盯著他。
人們想知道,時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來源于哪個種族。
更多人本能地偏向于蟲族。
畢竟按照常識,蟲母懷下蟲族的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時予如今的身份太過特殊,特殊到幾乎已經超出了所有人可以輕易理解的范疇。
無論是對時予持什么觀點的人,都試圖從這件事里讀出某種政治信號,仿佛只要能判斷這個孩子屬于哪一方,就能順勢判斷時予對哪一邊更偏向。
但事實上,大家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時予的態度。
如果他愿意生下一個人類的孩子,就意味著他至少在情感和未來規劃上,并沒有徹底斬斷與人類的聯系。
這在政治上的意義太大了。
大到帝國高層不得不重新審視他所代表的象征意義。
時予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個上將。
在無數人眼里,他更像是橫亙在兩族之間的某種標志,一個無法輕易歸屬,也無法被單獨定義的存在。
兩邊都試圖從他身上尋找答案,試圖把自己的立場、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未來投射到他的選擇里。
而在所有這些猜測與揣摩之中,其次受到關注的,居然是霍普金。
那次演講公布后,帝國很快就隨之公布了元帥與時予上將曾經的收養關系,意圖向民眾表明:原來兩族在這么久遠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和平的可能balbalbal....
那要按這樣說的話,時予大人肚子里的孩子還是霍普金元帥的……孫子?
如果時予不準備跟人類誕下后代,那帝國未來的軍隊統領權豈不是會最終落在蟲族手上?
這樣想的人絕對不在少數,可惜孩子還在肚子里,沒人敢妄加揣測。
明里暗里打探的人不少,但元帥大人卻始終沒有表態過。
不會以后真的要管一只蟲子叫元帥吧?手下的人不禁默默憂心。
這天的會議照常在帝國軍部駐地的主會議廳進行。
廳內燈光冷白,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軍官們個個正襟危坐,筆挺的軍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整齊。
空氣中有一種嚴肅到近乎壓抑的沉默,只有投影屏上不斷變化的戰后整改方案和資源調配圖,在一遍遍說明這個時代已經開始慢慢從戰爭里往外走。
時予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外袍,顏色很淡,腰身處并沒有過分收緊,只在外面隨意搭了一件黑色披肩。
即便如此,那一點已然難以完全遮掩的腹部弧度還是在他略微靠坐時顯出些許輪廓。
他半闔著眼,神情懶懶的,像是對會議內容并沒有表現出太多興趣,可每當有人匯報到關鍵處,他又能準確地抬眼,輕輕瞥過去一眼,叫人立刻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那種氣場很奇怪。
明明他看起來并不尖銳,也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卻偏偏能讓整個會議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是那些alpha軍官。
他們表面上一個比一個鎮定,實際上耳根早已悄悄發紅。偏偏還得裝作自己只是在認真聽匯報,連視線都不敢在時予身上停留太久。
這也難怪。
畢竟懷孕中的omega本就容易讓周圍的氣息變得柔軟,時予的狀態又向來特殊,那種若有若無的信息素像是被風輕輕卷起的一層薄霧,安靜地彌散在空氣里,不濃烈,卻讓人無法徹底忽視。
偶爾有人的視線會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腹部。
那一瞬間,空氣里仿佛都會多出一點說不清的焦灼。
直到會議結束,長桌另一側的幾個人終于松了口氣,起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們以為今天的折磨總算過去時,時予卻在這時緩緩睜開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元帥大人,請留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那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不耐,像是嫌這場會議拖得太久,耽誤了他原本的安排。
眾人下意識停住腳步,紛紛低頭,裝作什么都沒有聽見。
這種場合下,沒人敢多看一眼,更沒人敢多問一句。幾乎所有人都能隱約意識到,接下來的談話,大概不會適合旁人留下。
等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退出,沉重的門緩緩合上,屋內便只剩下時予和霍普金兩個人。
空氣一下子安靜得過分。
燈光落在桌面上,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場無聲而漫長的對峙,又像某種早已在暗處醞釀多時的隱秘靠近。
霍普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坐下。
他仍舊穿著一身整肅的軍裝,肩線挺直,領口扣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靜、克制、沒有任何破綻。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這間只剩兩人的會議室里,空氣繃得厲害。
時予靠在椅背上,視線淡淡掃過他,眼底沒什么明顯情緒,卻也沒有立刻移開。
蟲族的卵和人類的胚胎之間,還有一個最大的區別,那就是胚胎需要父親的信息素,否則母體會在妊娠晚期陷入焦慮不安的狀態,激素失衡,甚至引發早產。
一開始時予還不以為意,覺得誰的信息素不是信息素,當然是哪個方便用哪個。
而且他之前跟加德納和斯梅利德接觸的時候,肚子里的寶寶也沒有流露出一丁點不滿。
直到后來那些怎么都壓不下去的心悸、失眠、莫名的焦躁,才讓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建議。
于是就有了那些五花八門的軍部會議。
因為時予不太想大老遠的,費那么多飛船能源人力物力跟見霍普金一面就是為了蹭點信息素,聽起來太昏庸了。
“坐那么遠干什么?”
時予歪著腦袋,目光落在霍普金身上,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甚明顯的不滿。
“你不知道我是來找你要什么的么?”
霍普金沒有回答,邁步走近,軍靴踩在地板上,沒有太重的聲響,卻每一步都像壓得很穩。
等他站到時予面前時,那股屬于成熟alpha的氣息已經先一步籠了下來,穩重、干凈、帶著一點冷冽的木質調,像冬夜里不急不緩燃著的火。
時予在那氣息靠近的一瞬,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們之前已經在不同星系的會議室里這么交換信息素了好幾次,流程都已經很熟悉了。
“過來。”時予說。
霍普金依言靠近。
下一秒,時予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頸,借著對方俯身的動作,被他幾乎像抱小孩一樣輕輕托了起來。
霍普金的手掌穩穩扣在他腰后和腿側,動作小心到幾乎沒讓他受到半點顛簸,隨后將他放上了會議桌。
桌面微涼,隔著薄薄一層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點冷意。可時予并沒有在意,只是順勢往前坐了坐,雙臂環上霍普金的脖頸,把自己更穩地貼近了他一點。
霍普金站在桌前,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俯身看著他。將時予整個人圈在了一個窄小的、只屬于兩個人的空間里。
alpha抬手替時予把被衣料壓皺的肩側理平,指腹在他后頸附近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里的狀態。隨后,他才低頭,輕輕揉按了一下時予的腺體。
那一下并不重,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意味。
積攢在身體里的信息素像是被一點點引了出來,沿著氣息緩慢釋放,薄薄地漫開,在狹窄的會議室里形成一層很淺、卻十分穩定的包裹感。
時予被那動作弄得微微仰起頭,發絲順著肩側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頸側。
他沒有躲,也沒有催促,只是在那種熟悉的氣息里輕輕閉了閉眼,像是整個人都被哄得安靜了下來。
alpha的信息素在這一刻終于不再收斂,松葉和煙草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將時予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時予閉著眼,緩緩吸了一口氣。
“你瘦了。”霍普金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氣息噴灑在時予的皮膚上,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栗。
“沒瘦,是肚子大了顯得。”時予的聲音倒是穩得很,催促,“你多釋放點信息素出來,我也好早把它生出去。”
霍普金偏過頭,吻住了那雙微微抿著的唇。
時予感覺到alpha的嘴唇比他的更干燥,更有力,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克制和隱忍。
被暫時放開之后,時予往肚子里吞咽了下,語氣里帶著一點被安撫后的倦意:“嗯.....”
有點暈信息素了。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皺著眉聊正事:“他們在猜孩子是誰的。”
“我知道。”霍普金的手掌停在他腰側,拇指輕輕描摹著那一道因為懷孕而愈發明顯的腰線。
“那你怎么不說?”
霍普金言簡意賅:“說事實么?”
“說我的養子懷了我的孩子,還是說一個父親同時犯了亂倫和叛國雙重罪行?”
時予:“......”
都怪帝國的宣傳部門,鬧不清楚事實情況就為了追求關鍵人物的正面形象搞一些“父慈子孝”的創作內容到處傳播,甚至還入選了一堆未成年教育必讀書目。
搞得不明真相的人類還以為他小時候是騎在霍普金脖子上看馬戲團表演的那種溫馨和諧關系。
要是再通過官方渠道去宣傳這種事情,實在是荼毒那些未成年小孩的心靈。
時予瞇了瞇眼,倒也不是多么擔心:“那就等生下來,想知道的人自己就看明白了。”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他忽然問。
霍普金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