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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姚惜翎’,名、人皆偽……
青年面向臉色發青的何氏拱手,聲音是一貫的泠然疏離。
房中剎那可聞針落。
兩種香氣無聲交鋒,崔云柯啟唇時,滿室只余冷寂的檀香。
何氏堂而皇之被打了臉,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沖天靈蓋。
老侯爺逝世后,這個嫡不嫡庶不庶的次子與她已有三年未見,時光如此偏心,青年比少時出挑甚至。昔年還清瘦的身型都變得高闊偉岸,幾乎追上了她的驕兒。
還是素靈在旁嗔道:“二爺也真是的,好歹休憩片刻再來問夫人安!夫人方才還念呢,宮里事務繁忙,您一刻不停地轉,也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何氏才回神,強自牽出個難看的笑:
“這是持玉?”
許久未喚過這小字,舌尖都發澀,何氏干巴巴道:“三年未見,長得同你大哥一般高了?!?
語畢方有了些底氣似的挺直腰背,命素靈上茶、素心端軟凳,營造出一副體貼和樂的模樣,心中卻盼著人如以前一樣快些走。崔云柯向來是不愛在她這里逗留的,除了已故老侯爺的頃山樓,他在哪里都如此。
何氏覷眼素心端來的矮腳軟凳。
這種凳子,要氣度的大男人們是不肯坐的,崔云柯自小鐘靈毓秀,定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意。
他們這對名義上的母子,打十幾年前就沒有過敬愛的時候,虛與委蛇實在不必。
哪想,守在外頭的崔祿先一步竄進來,在何氏尚未來得及轉變的眼神中麻溜扯來一方太師椅。
崔云柯端起茶盞,慢斯條理撇弄浮沫,竟是要長談的架勢。
幾人都被這猝不及防的舉措弄得一愣,何氏心中惴惴,“持玉…你、你……”
她絞盡腦汁,才狀似關切道:“可見過你祖母了?她前幾日正念叨你,想見你一面呢?!?
“來前拜過,祖母康健不減?!?
婆母戎馬半生,一貫康健,也一貫懶得理她這個兒媳。
崔云柯一來,倒是第一時間敞門歡迎上了。
何氏擠出笑臉,“你是孝順的?!?
青年未答,房中再度鴉雀無聲。
何氏被他這副巋然不動的做派一激,徹底明白他是來找茬的了。心頭發恨,坐立不安之際,她余光掃過早早退至角落的姚黛蟬,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卒而笑道:
“惜翎,快過來見過你往后的小叔!”
姚黛蟬通身僵直。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隅,就是怕被攪進這對母子暗流涌動的對峙。卻被何氏直接點了名,掌心當即掐得險些破皮,再裝隱形人也不得了。
眾目睽睽,姚黛蟬眼睫低垂,隔一丈距離,遙遙對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福身。
“二爺?!?
女聲悅耳如鸝,卻過于輕細。
崔云柯眼簾微抬,目光掠過姚黛蟬,快得幾乎讓人錯認。
“叮?!蓖肷w穩穩合上,發出一聲脆響,像是回應。
夾縫生存的茶氣被輕描淡寫關了回去,姚黛蟬被迫嗅著那股若隱若現襲來的檀香,總算知道何氏為何那般發問。
想來她坐的馬車就是這崔云柯的。
“你久不回家,想也是才知道?!蔽磥韮合币幘厥囟Y,沒讓她徹底落下風。何氏懸著的心稍落了些。
即便崔云柯還是那副令人畏怯的氣勢,但一想到本就該屬于驕兒的世子之位,想到身后的鎮國公府,何氏便定定神,撐出幾分底氣,揚聲喚姚黛蟬到身邊。
“你此前一直在德安忙碌,我與侯爺商議過,想著延后告訴你婚期,免得給你添麻煩。不料撞個正著,也不瞞你了。這是惜翎,蘇州姚知府的女兒。江南水土養人,她性子沉靜穩妥,同你大哥正相配。正好你要長居府中,以后都是一家人,趁今日有空熟熟臉,彼此守好本分,也好把侯府的香火與體面維系下去。”
姚黛蟬聽得幾近窒息。
她本能微縮兩肩,徒勞地不想被聚焦。然何氏話頭在此,姚黛蟬敏銳地感到那寒漠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地將她掃了眼。
崔云柯放下一口未用的茶,終于堪堪張口。
“姚小姐?!?
只這平平無奇一句,姚黛蟬頭皮發麻,梗著脖頸點了點頭。
崔云柯有序地撫弄食指扳指,恍若未覺少女剎那的緊繃,“珩字號大船遇難,姚小姐倒是平安無事?!?
他果然在此等著!
姚黛蟬一聽大船兩字便不受控地想起張媽媽來,崔云柯是要當眾戳穿她逃婚?
她抿唇,遂又冷靜。
何氏約莫還未知她與崔云柯并非第一次見面。不知崔云柯舊事重提是何目的,但他不說碼頭初遇,只提船上遇難要挾,定存著別的思量。
姚黛蟬得體微笑:“許是上天憐我還沒來得及見夫人大爺,便不肯讓我折在江里。說來也巧,船上聽聞二爺剛剿平德安匪患,想來是我得二爺威名庇佑,連水匪都繞走呢。”
她說話時,下顎線微微繃緊,是竭力維持平穩的弧度。
但話音才落,姚黛蟬便察覺自己恭維得有些刻意和挑釁,她眼風下意識飄向太師椅上的人,卻正撞入他自然掀睫時投來的視線。
那目光冷冽漠然,并無焦點,僅僅不過掃過她罷了。與看一棵草,一朵花無異。
然姚黛蟬心口卻突地一跳,匆促避開。
一旁何氏倒聽得眉梢微動,很有幾分滿意。
這丫頭竟是個牙尖嘴利的,就是她的侄女何采蓮在崔云柯面前也要幾番斟酌,不敢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面。
她輕窺崔云柯,青年垂著眸,有序地撫弄玉扳指,仍是那萬物不為所動的模樣。
想是根本沒往心里去。
何氏接過話頭:“惜翎實在。持玉你剿匪有功,連圣上都贊你,護個未來嫂嫂也是應當?!?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日日修道不管事,你卻是要著急的。采蓮你可記得?她素來仰慕你才學,聽聞你回京了,不知得多高興呢…”
何采蓮是何氏娘家侄女,常來往侯府。崔云柯過目不忘,自也記得那個渾身刺鼻粉香的女子。
如從前一般,何氏依舊不死心,妄想插手玉磬院。
崔云柯眼皮一掀,目光透過姚黛蟬落向何氏,無溫無緒:“匪患已平,余孽難清。侯府亦需戒備?!?
“尤其,對來路不明之人?!?
姚黛蟬一口氣吊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