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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果令劉銘傳大失所望。當時主持總理衙門的是慶郡王奕劻,而戶部尚書乃翁同龢,他們向與淮系不洽。此時,劉銘傳多么希望有人能站出來幫他說話。可是,過去一向支持他的醇親王奕譞(光緒帝的生父)由于病重昏迷,無法視事,而他的老上司李鴻章也因此事敏感而不敢為他講話。劉銘傳茫然四顧,毫無援手,并預感到今后辦事會越來越難。
洋人承辦的方案被否決后,如何解決基隆煤礦的出路又成了一道難題。劉銘傳與張士瑜商量來商量去,光靠官股無法為繼,只有再招商股,重走“官商合辦”的老路。雖然這個辦法曾經失敗過,但此一時彼一時。由于近年來煤的行情看漲,民營煤礦開始逐漸增多,經營勢頭也不錯,這對商股又有了很大的吸引力。
劉銘傳找來一些商人進行洽談。果然,商人們很感興趣,但他們也提出了自己的擔心。洋務運動以來,“官商合辦”常常搞不好,主要原因就是以官為主,商人沒有發言權,而官不懂商,積習甚多,終致虧累而難以為繼。他們向劉銘傳提出,讓他們入股可以,官商共同經營也可以,甚至在投資上讓他們拿大頭也沒有問題,但是有一條,那就是礦務要由商人主持,官不過問。
這樣的條件按理并不過分。人家拿了錢,你卻不讓人家主事,這本身就說不通。不過,這樣做卻要打破以官為主的格局。有人感到擔心,提醒劉銘傳還是謹慎從事,但劉銘傳卻認為只要能把基隆煤礦盤活,一切均可嘗試。
商人們一見劉銘傳放了話,便躍躍欲試。最后雙方商定,基隆以原來的官本十二萬投入,而商股再集資三十萬,由商人接辦。
應該說,這個方案對雙方都有利。劉銘傳也滿懷希望,心想這個方案總該沒問題了。洋人承辦不行,官商合辦難道還不成嗎?因此,他一邊打報告,一邊批準先干起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報告一上去又引來了更大的風波。
戶部和總理衙門立即提出質疑,他們還把劉銘傳呈送的基隆煤礦合辦章程逐條細摳,從中找出諸多毛病。其中有“可疑者三,必不可行者五”。
如,礦務主持。既然官商合辦,就應官為主持,“何以一切事宜悉授權于商,官竟不能過問”?
又如,礦務總管聘用洋人。劉銘傳所稱各股皆系華人,為什么總管卻是洋人?這里邊“顯有冒充影射情事”。
再如,該巡撫不奏明請旨,便即議立章程,擅行開辦,“尤非尋常輕率可比”。
在向皇帝匯報時,奕劻和翁同龢都聲稱:“劉銘傳前與英商訂擬合同,辦理粗率,已降旨申飭。諭令他慎選賢員,另籌辦法,可他這次招商同官合辦,依然是種種紕謬,大不可行。”
皇帝怒曰:“非嚴懲不可!”
光緒十六年(1890年)六月二十日,皇帝批示:“劉銘傳交部議處。”并勒令其“即將現辦之局趕緊停辦,不準遷延回護”。
吏部接旨,認為要給予“革職處分”的重懲。不過,意見呈報上去之后,光緒帝還算手下留情,加恩改成“革職留任”。
處理決定下達后,劉銘傳很不服氣。他抱怨皇帝高高在上,不知下情,而戶部和總理衙門則不明事理,落井下石。他復奏申辯,強調商人退辦,官若另開新礦,不僅“巨款難籌”,而且“逐年虧折之費亦難為繼”,希望維持原狀。但報告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此時,醇親王已經病逝,而他的老上司李鴻章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也選擇了沉默。劉銘傳孤立無援,有志難申,一怒之下,唯有選擇“乞退”。六月二十三日,即處分決定下達的第三日,他便以“目疾沉重”,請求開去巡撫本缺。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劉銘傳就請過一次病假。那是在他被朝廷“傳旨申飭”之后。朝廷給假一月,到期后他又上折子請求因病開缺。朝廷仍不準,給假三月。在這期間,他的官商合辦計劃再次受挫,并受到革職留任的處分。于是,假期一滿,他便又一次上奏,聲稱病情加劇,請開缺調理;如不得請,懇請賞假,內渡就醫。
朝廷看了他的報告,疑他是在斗氣,心中大為不快,再次對他“傳旨申飭”,不過仍賞假三月,在任內調理,毋庸開缺。
可劉銘傳此時早已心灰意懶,歸意已決。假期一滿,他又第四次上奏請求開缺,而且語氣堅定。這一次,朝廷終于批準了他的請求。光緒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1 891年5月5日)諭云:“劉銘傳奏,病仍未愈,懇請開缺一折。福建巡撫劉銘傳著準其開缺,并開去幫辦海軍事務差使。”
這是劉銘傳最后一次辭官。表面看是由基隆煤礦而起,實則不然。自從主臺以來,六年的勞苦和紛擾,加上謗書盈篋,窒礙甚多,這些早已使他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特別是朝局的變化使他徹底失望,這才是他辭官的真正原因。臺灣建省之初,清廷曾給劉銘傳大力支持,并對他充分信任。加上奕譞和李鴻章的鼎力相助,劉銘傳的很多想法和建議都能得以通過,包括辦防、鐵路、電報、郵政、學堂等諸多方面的改革在內。他還幾度獲得封賞:光緒十五年(1889年)正月,賞加太子少保銜;光緒十六年(1890年)正月,賞加兵部尚書銜;同年三月,以臺灣巡撫幫辦海軍事務。當時海軍衙門剛成立不久,該機構的規格很高,由奕譞為總辦,李鴻章等為會辦,其地位甚至高于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然而,中法戰爭后,李鴻章坐鎮北洋,淮系勢力進一步擴張,這引起了湘系和朝中其他勢力的不安,于是派系之間的斗爭日趨復雜。劉銘傳作為淮系大員、李鴻章的親信,自然身陷漩渦,難以撇清。劉璈被清除后,湘系勢力受到打擊,雖然左宗棠已去世,可曾國荃等湘系大員豈能坐視不管?加上劉銘傳的新政不僅觸犯了當地的利益集團和舊勢力,也引起了朝中保守派的不滿。各種因素形成合力,一起針對劉銘傳,對他的彈劾也越來越多。
比如,有人拿他在清賦中出現的問題做文章,糾參他“任用非人,漫視民瘼”,“以致奸民、土匪乘機作亂”;彰化等地由于攤派嚴重,導致“一鄉盡逃,臺南尤勝”。還有人指責他在撫番上操之過急,措置失當,以致民心未協,不斷激起番變。劉銘傳開設招商局,買了兩艘輪船,也被批評為賠累甚大。總之,對他的攻擊無處不在。
光緒十四年(1888年)12月13日,朝廷將言官的謗書(檢舉信)抄轉給劉銘傳閱看。這實際上就是一個警告。盡管朝廷的語氣尚屬平和,認為“劉銘傳自簡任臺灣巡撫以來,辦事尚為得力”,但同時又說“參折所陳,均不為無因”,要求劉銘傳接受朝廷的訓誡,對照問題,“平心省察,據實復奏”。
清廷這么做自然是為了敲打他,其潛臺詞也顯而易見,那就是:你的問題朝廷已經掌握了,你可得小心點了!
這對劉銘傳來說,當然不是一個好兆頭。光緒十五年(1889年)正月,光緒皇帝親政。圍繞慈禧歸政,帝黨和后黨的矛盾日漸凸顯。在年輕的皇帝看來,淮系和劉銘傳都是后黨一派,對他頗多戒心。
這樣一來,劉銘傳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最讓他痛心的是,他的辦防計劃也遭到阻撓,無法實現。在劉銘傳諸多新政中,辦防始終是第一位的。因為中法戰爭給他太多的教訓。由于海防薄弱,“一有兵爭,倉皇束手”。他多次上書,呼吁清廷加大海防投入,他還希望能夠為臺灣建立一支海軍。可是,他的這些希望均一一落空。光緒十三年(1887年)八月,戶部尚書翁同龢上書朝廷,以國庫空虛、救災需要為由,請求停購外洋槍炮、船只、械器,同時炮臺建設也一律暫行停止。這道諭旨一下,劉銘傳大感失望,他的海防夢也由此破滅了,不禁喟然嘆息:“人方惎我,我乃自抉藩籬,亡無日矣。”
這件事對劉銘傳來說打擊很大。他的心徹底寒了。他不想再干了,也實在干不動了。而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也是實情。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早在與太平軍作戰時,他的頭部就受過嚴重的槍傷,并患有眼病,幾近目盲。赴臺之后,日理萬機,勞心費神,加上身染濕瘴、痢疾等多種疾病,經常手足麻木,咯血不止,寒熱并增,吐瀉俱作。此外,他的眼疾也進一步加重,左眼已瞎,右眼昏花,“咫尺不辨人形”。耳病也很嚴重,左耳已廢,右耳“尚賴保全”,但卻聽力低下。用他自己的話說,便是“內虧外感,氣血難通,補瀉兩窮,群醫束手”。
光緒十七年(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朝廷批準他辭官二十多天后,劉銘傳乘船離開臺灣返回家鄉。
茫茫大海,波濤洶涌。劉銘傳走了,帶著一身傷病和未實現的夢想,帶著一腔熱血和未酬的壯志。他只身而來,孑然一身而去。臨走時沒有帶走一物,甚至把自己的養廉銀和歷次因戰功而獲得的朝廷賞銀,全部捐出,用于修建學堂,培養臺灣的孩子。他最后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劉銘傳離任后,臺灣新政便陷入了全面停頓。因為接任他的邵友濂不僅才學平庸,而且思想保守。他一上任便對劉銘傳全盤否定,諸多革新均被一筆勾銷。一時間,“新政盡廢”,滿目凋零。這種倒退令人痛心,它導致了臺灣近代化幾乎全部中斷,發展也陷入停滯。特別是海防建設的中止,無疑是自毀長城。梁啟超先生有詩云:“軒車一去留不得,藤蔓啼鶯空復情”;“長城已壞他豈惜,雨拋鎖甲苔臥槍。”其悲切、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三年后,中日甲午戰爭爆發。由于局勢緊張,清廷又一次想到了劉銘傳。慈禧太后懿旨,撤銷對劉銘傳的處分,恢復其職務。不久,又令其迅速北上,進京陛見。
可是,一切都晚了。此時,劉銘傳已經病魔纏身,數疾并發,連行動都已相當困難。李鴻章不得不據實上稟,說他因病無法應召,是否另調大臣統兵。但朝廷似乎并不相信,又連電催其復出。光緒二十年(1894年)九月初七日的電諭云:
現在軍事日棘,統帥乏人。該巡撫受國厚恩,當此邊防危急之時,豈得置身事外?著李鴻章再行傳諭劉銘傳。于接奉此旨后,即行起程來京陛見。該巡撫忠勇素著,諒不至藉詞諉卸,視國事如秦越也。仍將這旨起程日期,先行電聞。
今天我們重讀這份電諭,仔細玩味,不禁感慨良多。不難看出,此時清廷對劉銘傳出山是何等祈盼和依賴,一如當年令其赴臺抗法,而與多年前對其的打壓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然而,這一回劉銘傳真的無能為力了,盡管有人說他是負氣不愿出山。他真的病了,而且病得相當嚴重。如同他自己所說,哪怕只要能起身,也會抱病應命。可是,如今他已做不到了。一年多后,劉銘傳病逝于家鄉劉新圩,享年五十九歲。在他去世前,傳來甲午戰敗的消息,而臺灣也淪于敵手,盡管臺灣軍民奮勇抵抗達五個月之久。看著這塊他曾經嘔心瀝血、宵衣旰食為之奮斗六年的熱土為敵寇所占,病榻上的劉銘傳失聲痛哭,吐血昏厥,數月之后便在憂憤中離世。
劉銘傳一生留下太多的遺憾,而臺灣可能是他留下遺憾最多的地方。身為一介布衣,起于行伍而位列封疆。盡管他具有雄才大略,但生不逢時,壯志難酬。所謂“嘔心六載功不就”“一生枉抱濟時才”,這不能不說是莫大的悲哀。
六、1898:短命的變法
光緒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這一年的正月初三,總理衙門突然召見了康有為,這在當時是一件很引人注目的事。作為清廷最高辦事機構,竟然興師動眾地召見一個區區小吏,這樣的事情并不多見,何況其中還有一段復雜的背景。因此引起各方關注,絲毫也不奇怪。
康有為人稱康南海,因其出生于廣東南海之故。他原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年輕時游香港,受到西方文化影響。從1888年至1898年,連續撰寫了《上清帝第一書》至《上清帝第七書》,提出了他的改革思想。其中《上清帝第二書》,即為喧騰一時的“公車上書”,由梁啟超等幫助完成,風行一時。
甲午戰敗后,清政府蒙受了極大的恥辱,《馬關條約》舉國反對。尤其是割讓臺灣,人心盡失,就連光緒皇帝自己都深感“羞為天下主”。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春,北京發生“公車上書”運動。在京參加會試的各省舉人一千三百余人舉行集會,聯名上書請愿,要求變革圖存。領頭的就是康有為和他的學生梁啟超。
不過,關于“公車上書”的真實性,早有學者提出質疑。認為這是康有為為了標榜自己而自我貼金,實際上這份上書并未進呈,至于康有為所說的因都察院拒絕代遞,也是個謊言。真實的原因是康有為擔心上書可能會影響自己的仕途而沒有呈遞。從事后的結果看,康有為會試及第,授工部主事,似乎也是一個佐證。
然而,盡管“公車上書”存在爭議,但康有為系列上書倒是確有其事。1895年5月29日,即“公車上書”沒幾個月,康有為又寫了《上清帝第三書》。幸運的是,這道折子經過都察院代遞,呈送到了光緒皇帝的手中。
7月19日,即光緒皇帝看到折子一個多月后,便頒布諭旨,號召君臣同心,上下齊力,發憤自強,改革圖新。隨著這道諭旨下發的,還附有一些官員上呈的有關改革的奏折,以供各級臣僚參閱。這其中就包括康有為的《上清帝第三書》。這對康有為是很大的鼓舞。于是他又接著寫了《上清帝第四書》。不過,這次上書幾經周折,卻上呈未果。
此后,為了“開通風氣,聯絡人才”,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開始轉向辦報,并成立強學會,意圖“托古以改今制”,倡導維新變法。強學會成立后,一度影響很大。很多維新人士紛紛聚集到強學會的旗下。就連朝中的一些高官也對強學會采取贊賞和支持的態度。兩江總督張之洞等先后入會,袁世凱第一個給強學會捐銀,就連甲午戰敗后靠邊站的李鴻章也表示要捐銀參加,但遭到康有為拒絕。
此時,康有為已儼然成為維新派的領袖,風頭正健。盡管轟轟烈烈的強學會壽命很短,僅僅幾個月,便因保守派的彈劾而被迫改為官書局。不過,康有為的舉動已引起一個重要人物的關注。
這個人就是兩代帝師翁同龢。
翁同龢時任軍機大臣、戶部尚書,位高權重,深得光緒皇帝倚重。《崇陵傳信錄》稱:“上沖齡典學,昵就翁同龢,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懷撫其乳。”光緒自幼畏雷聲,在書房讀書時,每逢打雷,必鉆進翁師傅懷中。故翁師傅在書房二十五年,最為光緒所親。據康有為說,他與翁師傅相識是在辦《萬國公報》期間,翁來訪不遇,后康前往拜謁。談及變法之事,言語相投,談話進行了四個小時。翁師傅向康索要有關論治之書。還告訴他,皇上無權,太后猜忌,就連他見客也有人暗中監視云云。
1897年11月,發生德占膠州事件,引起朝野震動。事變發生后,康有為由廣東馳赴北京,“上書急陳事變之急”。這道上書就是康有為的《上清帝第五書》。在奏折中,康有為提出應對膠事的上、中、下三策,并表示瓜分之禍,迫在眉睫,“恐懼回惶”,“再詣闕廷,竭盡愚忠”。可是,工部尚書淞溎因其言辭不當,“大怒,不肯代遞”。清制,四品以上官員可專折上奏,而四品以下之官,如有奏本只能通過本部堂官,或都察院代奏。由于工部堂官拒絕代奏,康有為又寫了另外的奏本,請楊銳、高燮曾等人代呈。梁啟超在《戊戌政變記》中說:“給事中高燮曾見其書(指康第五書),嘆其忠,抗疏薦之,請皇上召見。”指的就是這件事。
高燮曾時任兵科給事中,此人正直敢言。當時,他極力舉薦康有為,提出由皇上召見康,并委以重任。不過,高的折子轉到總署核辦時,除翁同龢表示支持外,禮部尚書許應骙等人都極表反對。翁同龢自從認識康有為后,認為此人“才堪大用”,便多次向光緒舉薦。在康有為第五書被工部長官拒絕代遞后,認為希望渺茫,打算整裝南歸時,也是翁同龢勸阻了他,讓他繼續留京等待時機。
然而,盡管有翁同龢的支持,關于召見康有為的提議還是被否決了。執掌朝政的恭親王奕?認為,康有為一個小小的主事,皇帝召見“不合成例”。他提出可由總理衙門先行召他一談,如果可用,破例也可,否則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