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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這一針,扎得著實不輕。明世宗讀了海瑞的《治安疏》,憤怒之極。他將海瑞的奏疏重重地扔在地上,大聲喊:快把他逮起來,不要讓他跑掉!
要說殺人吧,明世宗要是保持明太祖時代的風格,那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海瑞運氣不錯,明世宗身邊的宦官黃錦提醒皇上:聽說海瑞上疏之前,自己知道自己該死,已買了一口棺材,和妻子訣別,奴仆們也四處奔散沒有留下來的,他自己是不會逃跑的。
那意思是說,您這個辦法是不管用的。
宦官這一說,嘉靖帝沉默了。過了一會,他又忍不住重讀了一遍海瑞的奏疏。一天里反復多次,嘆息不止。這份《治安疏》,朱厚熜留在宮中數月。
拖了一段時間,海瑞被逮捕入獄,交錦衣衛審訊,問成死罪。然而,嘉靖一直不批準海瑞的死刑,只是將他交東廠監禁。
嘉靖帝雖說有“病”,但并不昏庸,他認為海瑞之言其實不虛,曾多次向首輔徐階透露過這個意思。嘉靖帝曾說:這個人可與比干相比,但朕卻不是商紂王。
忠臣對決昏君,答案是明擺的。嘉靖帝偏偏不是昏君,答案的產生就比較困難。嘉靖皇帝對海瑞的態度確實是優柔的,他眼中的海瑞無非是個理想主義者,透明而天真,率直而真誠,痛罵不是沽名、泄憤,而是懷揣圣人之道捧出的愛的深沉——這,也就是糾結。
治,還是不治?這時的嘉靖帝,除了海瑞診斷的病,御醫也發現了他的病。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秋天,嘉靖帝病倒,他召來閣臣徐階議論禪讓帝位給皇太子的事。嘉靖帝嘆息:海瑞所說的都對,只是朕已經病了很長時間,怎能臨朝聽政?
戶部何以尚,揣摩出皇帝沒有殺死海瑞之心,上書陳情將海瑞釋放。嘉靖帝大怒,命錦衣衛杖責何以尚一百大棒,關進詔獄,晝夜用刑審問。被打的,還有嘉靖帝身邊的宮女。這些,都是有病無法醫治的心理調節。
有閣臣主張對海瑞處以絞刑,被徐階和刑部尚書黃光升壓了下來。海瑞不是言官,即便是言官,批評都是對事,不是對人,更不要說以咄咄逼人的口氣對皇上。海瑞不妥,但海瑞不錯,這已是朝野的共識。
海瑞上書十個月后,嘉靖帝死去。提牢主事聽說后,辦了酒菜來款待海瑞。海瑞猜想,該是自己的死期到了——已經盡責,吃喝吧!
但主事在海瑞的耳邊說了這樣一段話:皇帝駕崩了,先生即將出獄,必受重用。
海瑞一驚:確實?
主事給了肯定的答復。主事也不是逢迎拍馬,他若要日后升官,等海瑞幫忙,那自己早已退休了。他也是世道人心,把海瑞當作黑暗中的光亮,當作一面旗幟,一種象征,當作王朝的“正能量”。
但海瑞哭了,痛哭失聲,吃下的飯菜全部吐到地上,然后暈倒。這一夜,哭聲不斷。
“病人”死了,這才是“醫生”最大的失敗!
四、疑難雜癥
嘉靖死去的次日,隆慶皇帝登極,海瑞出獄。
為表萬象更新,隆慶帝登基當天就釋放了海瑞。內閣首輔徐階更有意推舉名聲好的新人,整頓風氣,同時也想把海瑞這個全國道德模范培植為自己的黨羽。這種君相間的默契,促成了海瑞火箭式的連續升遷。
復職后的海瑞,先是改任兵部武庫司主事。隆慶元年正月,升為尚寶司司丞;四月,升為大理寺右寺丞;七月,又升為大理寺左寺丞。
半年的時間,海瑞的職務變動了四次,一升再升,正六品變成了正五品。不過,海瑞的職務變動非常有意思。武庫司,專司軍械的更換、制造、貯藏等,很適合海瑞較真的性格。但武庫司還有兵器研發的任務,這個是不能亂來的。在武庫司干了一個月,海瑞又被換到了尚寶司。尚寶司的職責更機械些,是掌玉璽、符牌、印章。這個職位給海瑞,想出差錯都難的。但這個職位,像是對海瑞特質的肯定,又像是對海瑞能力的懷疑。大理寺就不一樣了,掌刑獄案件審理,需要德才兼備的人啊!
但在大理寺丞的位子上,海瑞也只干了四個月。十一月,海瑞再升任為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
準確地說,海瑞升任的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地點在南京,不是北京。南京通政司是個閑差,海瑞在這個任上呆了兩年,這對不斷挪位子的海瑞來說,太不正常了。
其實,海瑞的升官路線圖一直不正常。雖不正常,卻很有規律:在一個實權位子上,他總要鬧出動靜,然后升到閑職上。閑職再換到實權位子上,再鬧出動靜,然后又升到閑職上,或離開中央中樞。這意思,是不給他官不行,給他官也不行。都知道海瑞以“罷官”聞名,事實上他是不斷升官,升得人眼花繚亂。
南京閑任上的海瑞,果然忍不住了,他給皇帝又上了一道書。這回,他不是罵皇帝,而是罵自己,說像自己這樣的人,對國家根本無用,應該“革退”,就是解除勞動合同。
隆慶接到奏疏,有點燙手。真將他辭退回家?這個先進典型是自己樹的呀!想來想去,還是讓內閣和吏部去處理吧。這一年,正好又是六年一次的“京察之年”,四品以上的官員都要評出“稱職、平常、不稱職”三個等次,然后“換屆”,決定干部的升降去留。
內閣和吏部對海瑞的安排,其實是動了腦筋的:給他升官又不給他實權,就是供著個模范人物。連皇帝都敢罵的人,誰領導得了他,誰又敢與他共事?捅出亂子再收拾,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但海瑞認為這不是對自己的保護,而是官場的不正之風。現在海瑞有情緒了,朝廷也不能讓人感到偌大的官場竟容不下一個海瑞。隆慶三年(1569年)六月,海瑞又回到了北京,升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糧儲,提督軍務,巡撫應天十府。
僉都御史,當然是實職。但對海瑞的工作分工,內閣和吏部就又不厚道了:讓他去應天巡撫,駐地蘇州,這不是外放么?
海瑞對這個安排則沒有意見。巡撫,威權十足。海瑞要的,就是給人“看病”“治病”的執業資格!
權力在手的海瑞,很快讓官場目瞪口呆:被海巡撫拿來做外科手術的人,居然是徐階。
徐階,松江府華亭縣人,嘉靖朝后期至隆慶朝初年的內閣首輔,也就是俗稱的“宰相”。徐宰相的老家,正在這次海瑞巡視的范圍內。
徐階算是一個有作為的首輔,他清除了嚴嵩的黨羽,法辦了坑害人的巫師,減免稅賦讓社會休養生息……在海瑞心目中,徐階也是正人君子,二人的關系密切而特殊。當年,徐階受到高拱等人合攻時,海瑞義無反顧地支持徐階,幫助徐階擊倒高拱。海瑞并不是一個完全迂腐的人,他應該明白,自己官場上的青云直上,除了皇上輿論導向上的考慮,真正的靠山正是徐階——海瑞痛罵皇帝被捕下獄,刑部參照兒子咒罵父親的條例,主張處以絞刑。海瑞最終活了下來,救命恩人也是徐階。天底下,還有什么比這些恩情更重的呢?
于情于理,手握巡撫大權的海瑞,都不可能拿徐階首先開刀!
不可想象,卻是白紙黑字——海瑞勒令富戶退回貧民投獻田地的公告就是這么寫的:本院法之所行,不知其為閣老尚書家也……
“閣老尚書”,除了徐階,沒有對號入座的第二個。
這時的徐階,在政治斗爭中失利,被迫退休回到了老家,成為海瑞管轄下的一名鄉紳。勝利者高拱,接任為內閣首輔,執握朝政大權。
海瑞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他發現了國家的重癥: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應該是每個封建王朝共有的疑難雜癥。海瑞之前的幾千年如此,海瑞之后的幾百年仍然如此,封建王朝的疑難雜癥從來就沒有治好過。所有的歷史書寫到王朝覆滅時,都會加上這個病因,并且都算得上無比正確。當然,太祖打下江山時,這個問題是沒有的。
明代中葉以后,土地兼并非常嚴重,老百姓耕無其田,國家也稅無由出。民不安又國不泰,社會不穩定,王朝的根基動搖,這個病不治,這個王朝肯定就沒治。但要治,先得診斷出病因。明代土地兼并相當復雜,強占土地、霸占茅房的少,教科書式的權貴搶奪平民,一般只用來鼓舞革命士氣。實際上,民間的土地交易,更多的屬于正常的土地“自由買賣”,當然也包含合法與非法的掠奪。
“掠奪”,還有“合法”的?這就是制度病根。
明代土地“投獻”現象十分普遍。所謂“投獻”,就是把自己的土地,白送給權豪勢要。自愿把自家的地送人,不是老百姓愚蠢,而是老百姓無奈,無奈之下閃出的一點智慧光芒。
當然,送出的只是“土地證”。也就是土地的“所有權”送給權豪勢要,然后從他們手里拿到“承包權”。有“所有權”的人給政府交稅,有“承包權”的人給權豪勢要交租。
明眼人肯定早猜出來了:租金絕對低于稅金。
老百姓的精明就在這里:自己有一畝田,要向政府交稅幾石。現在這田不要了,租一畝田,只要交租幾斗。這種好事都不知道干,那真叫愚民!
權豪勢要當然也有好處:白白得到一畝地,每年還收到幾斗租子,還沒有法律風險。
誰吃虧?朝廷。
不過,這制度是明朝的最高統治者制定的,本意是優待皇族、勛貴,但整個官紳階層同樣享受等級特權。萬歷三十八年《優免則例》規定:現任一品京官免田一萬畝,八品免田二千七百畝,外官減半。退休官員(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鄉紳優免田最高達三千三百五十畝,生員、監生也有八十畝的優惠指標。如果有這么多優惠指標,又沒有這么多田產,自然有人來“投獻”。實在沒有主動“投獻”的,不排除壞人冒出壞主意。指標,歷來就是有價證券。
政策與對策,從來就是共生的。紙上的政策規定與實際操作,肯定相差太遠了。否則,就是權貴們的智商有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