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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祜大懼,即棄西陵,回援襄陽。陸抗不追,欲與左弈、吾彥會師。
楊肇見羊祜棄西陵而走,大為驚恐,急領部屬驟出;左弈、吾彥等迎頭痛擊。羊祜見此,急率精甲復回,猛擊左弈、吾彥;陸抗恐步闡亦出,急命左弈、吾彥等勿阻,放楊肇隨羊祜退走襄陽。
步闡知羊祜、楊肇俱走,大為惶遽。陸抗知西陵險固,步闡必以死頑抗,仍令諸將圍城,欲逼降步闡;又書信勸步闡,其信如下____
仲思閣下:
我與卿如手足,竟戈矛相向,世事之哀,無過于此也。卿博識今古,耿直壯烈,寧不知忠奸!卿雖有微辭,然無異心,不過為羊祜所惑;今大軍圍困,西陵已成危卵,若頑抗,必瓦石不全。卿不懼禍,然不應使家族受累。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若愿獻降,我當竭盡全力,請陛下恕罪。
湯沸火旺之際,勿需贅言,望三思。
步闡接陸抗信,即召部屬,以信示之。騎都尉趙虔勸步闡道,西陵孤立無援,實不能守,不如依陸抗所言,或能保全性命。
步闡冷笑道,孫皓殘暴,豈有容人之量!事已至此,降亦死,不降亦死;與其引頸就戮,不如拼死一搏!
趙虔等不再言,皆有懼色。步闡知將士俱有降心,意氣漸頹,遂拔劍,說部屬道,叛逆之罪,在我一身,卿等不過受我脅迫;我將自戮謝罪,卿等可執我頭邀功,陸抗必解圍;若能以一人死,換眾人生,我有何惜!
言畢,一劍割下頭顱,仍屹立不倒。部屬呆滯良久,惶然上前,取其頭,步闡仍不倒。部屬驚駭不已,紛紛哭祭,步闡方委地。
趙虔等執步闡頭,開城獻降。
陸抗嗟嘆不已,往建業復命。孫皓命懸步闡頭于城門,不準收葬;又命收步闡三族斬首;以將軍張政代布闡為西陵督。
羊祜未能解西陵之圍,頗為惶遽,上表請罪。司馬炎下旨,貶羊祜為平南將軍,仍領荊州諸軍事;又慮羊祜懷怨,或有所失,于是以王戎為荊州刺史,仍領建威將軍,以助羊祜;楊肇屢失良機,貶為庶人,永不錄用。
王戎來襄陽,頗為得意,漸無顧忌,名士風流盡顯,每邀士子詩酒唱和,其放浪形骸之狀,漸使同僚不滿。羊祜慮其誤事,遂設酒,請王戎赴宴;羊祜勸王戎道,我等受命屯東南,拒孫皓,應嚴于治軍,竭力備戰,豈能效竹林之樂!
王戎笑道,孫皓荒淫,人心離散,只待王命一下,必能一戰而克,何需如此?
羊祜責王戎道,我知卿曾勸陛下備戰三年,大戰九年,以為謹慎;今言猶在耳,何故健忘?
王戎不能答,拱手稱謝。
雖如此,王戎并無收斂,仍邀士子聚飲。羊祜獲知,再召王戎;王戎知其必有責,以故推辭。羊祜無奈,登門求見。
時值盛夏,蜜桃大熟,王戎正與士子飲于庭院,以蜜桃佐酒,忽聞羊祜來,頗為驚訝。諸子欲走散,王戒止道,羊子叔非猛獸,卿等何懼?
諸子遂止,坐不安席。王戒欲出迎,見羊祜已入庭院,大笑道,羊子叔亦為名士,寧不知詩酒之樂?
羊祜不言,如寒霜涂面;王戎又笑道,我曾聞仕途多風雨,初不肯信;今見羊子叔滿面僵直,始信其說。
羊祜以為王戎出言無狀,斥道,卿受陛下隆恩,以盛名而處高位,竟如此狂放;他日壞伐吳大計者,必王夷甫也!
言畢,拂袖而去。王戎大為尷尬,進而有所悟,于是登門謝罪,立誓絕飲宴,專于事務。
司馬炎知此事,大為感慨,遂下旨,復羊祜征南大將軍。
大司農樓玄見陸抗等平步闡有功,然不獲賞賜,于是拜見孫皓。樓玄道,步闡以西陵投羊祜,大司馬陸抗等討而平之;臣以為應予賞賜,否則,恐將士不滿,再不愿舍身赴敵。
孫皓不屑,冷笑道,平叛逆,收失地,乃將士本份,何用賞賜!
樓玄道,臣知有罪不罰,無以揚威,有功不賞,無以立德。將士所以不懼死,無非欲建功立業,封妻蔭子;若有功不賞,必使將士寒心,雖帶甲百萬,而無一人愿搏命,與烏合之眾何異!
孫皓怒道,西陵本為朕所屬,非陸抗等取自敵手;步闡叛將而已,亦非來犯之敵;況陸抗為大司馬,步闡受其節制,若以此論賞,豈不慮陸抗為邀功,刻意逼反部屬?
樓玄頓時不能言,正欲告退,孫皓又責樓玄道,汝為大司農,不盡本職,竟妄言賞罰,豈不荒謬!
樓玄忙道,陛下責之有理,臣確有失職之罪。今士民頗恨征募繁重,不能安于農桑,以致田畝荒蕪,倉廩空虛。臣每入州郡勸農耕作,往往無功而返;臣請陛下減賦稅,輕徭役,以使耕者有食,織者有衣。
孫皓冷笑道,不務耕作,何以為民;婦人之仁,何以使刁頑之徒懾服!
樓玄道,陛下所言非也。民所累者,非風雨勞作,實因冗員日增,空食其祿,而不謀其政者日多。州郡又巧立名目,橫征暴斂,士民所獲,多為官府征募,所余難以足其用。故而農人不愿耕,商賈不愿貨,棄國而走者屢禁不絕。今國無一年之儲,民無經月之需,實堪憂慮!臣請陛下大施仁政,裁撤冗員,輕徭薄賦,使民能安居樂業,國有庫藏之實!
孫皓大怒,罵樓玄道,汝不思瀆職之過,竟推罪州郡!若不置官吏,何以安民,何以保境!
樓玄道,臣所指僅為冗員,并非官吏。今刺史、太守權勢之重,已難節制,又各養心腹,不任事于僚屬,招用親故,使冗員多如牛毛;若不裁撤,任此風蔓延,雖萬乘之國不堪其累也!
孫皓怒不可遏,大罵樓玄道,汝目無天子,竟敢肆意胡說!
樓玄欲再言,孫皓命侍從逐樓玄出;樓玄疾呼道,陛下不聽忠言,他日當后悔莫及!
孫皓愈怒,即下旨,奪樓玄大司農,去封爵,貶為庶人,遷往廣州。樓玄獲旨,大笑不已,即攜家人起行。
侍中張尚乃張纮嫡孫,與樓玄友善,聞樓玄被逐出建業,大為驚訝,欲宴請樓玄,為其送行;仆從回報,稱樓玄獲旨即起行,已離建業。張尚縱馬追之,于三里外追上樓玄。
張尚見樓玄雖因言獲罪,卻無怨恨,頗覺不解,問樓玄道,卿無罪受罰,何故喜形于色?
樓玄道,孫皓如籠中虎,我等如獵物,投于一側;孫皓不食,使我能出,我得以離險境,故而喜不自禁。
張尚大為驚訝,又問樓玄道,莫非卿有意觸怒,以獲流放?
樓玄道,非也,直言進諫,職責所在;脫險而喜,人之常情。
張尚頗為震動,送樓玄行數十里,仍不止步;樓玄說張尚道,卿且回,相送百里,不免一別;常言人生何處不相逢,我愿待卿于鄉野,望卿亦能全身而退。
張尚愈覺別緒盈懷,不禁淚下。待回府第,想及孫皓種種惡行,恐懼不已,欲上表,請辭歸故里;正此時,忽聞孫皓遣心腹,追殺樓玄老小,無一幸免。張尚大駭,不敢請辭,恐步其后塵。
十九
羊祜大施仁政,聲名日隆。東南士民聞羊祜之仁,無不追慕,舉家來投者不絕。羊祜下令,凡歸附者,每人予地三畝,任其耕種,三年不納租稅。此令一出,棄吳來投者愈多。
陸抗大為憂慮,令部屬四處設卡,阻攔逃逸者,一時所獲甚眾。部屬欲斬叛亡,予以威懾;陸抗不準,召部屬訓誡。
陸抗道,士民猶如飛雁,天寒則去,天暖則來。羊祜深知此理,大施仁義,廣樹恩德,士民趨附,實乃情理之中。若殺之,民必更為驚恐,逃逸者必愈眾。若非生計艱難,誰愿背井離鄉;足見罪不在民,而在我等。
于是亦令減賦稅,助農耕;凡擋獲者,令其還鄉,不予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