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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濤道,臣何有此能。想當年,臣主吏部,欲盡天下英才為國家所用,于是薦嵇康,嵇康不就,與臣絕交;又每欲使阮籍出頭,阮籍甘居人下,放縱詩酒。此二人為臣摯友,竟每每拒絕,足見臣并無識人之明,再不敢鳩占鵲巢,望陛下體諒。
司馬炎不悅,說山濤道,時過境遷,卿何必舊話重提;若卿嫌朕非明君,可盡言,不必借故推脫。
山濤大懼,再不敢辭。司馬炎遂下旨,以山濤為尚書左仆射,專事選舉。
二十
某夜,羊祜夢陸抗徑來榻前求藥,稱頭已裂,鮮血覆面,不能見先祖。羊祜大驚,說陸抗道,我不過初通醫道,不能除此大患,不如問診華佗。陸抗道,華佗早已失頭,四處奔走疾呼,豈能為我療傷!羊祜忽想及陸抗已死,大為驚惶,于是勸道,卿為孫皓所逼,若幽恨不解,應向孫皓索命。陸抗忽呲目怒發,斥羊祜道,我若不與汝往來,何有今日!
羊祜猛然驚醒,見一燈如豆,冷月當窗,陰風盈室,帷幔輕動,頓時虛汗淋漓,漸覺頭痛如裂,似遭重擊。
翌日,羊祜囑侍從買藥煎服,頭痛未減,進而蔓延四肢,苦不堪言。王戎等聞羊祜病重,俱來探視。羊祜自知難以痊愈,以軍事暫托王戎。
恰此時,斥候來報,稱吳軍自荊州大出,沿江而上,或奔襲襄陽。諸將大驚,俱請備戰。
王戎笑道,此吳軍操練水師,何必驚慌!
部屬勸道,吳軍水師大出,沿江急上,豈能不防?
王戎道,正值盛夏,怒濤滿江,若逆流而襲,必為大水所阻;孫皓雖愚,豈不知此理!
部屬道,當年,關羽逆狂流而上,于禁等兵敗樊城,此前車之鑒,將軍豈能不知?
王戎道,陸氏五子非關羽,我亦非于禁;若其果有妄想,滿江大水即為雄師,必能為我阻強敵,何須興師動眾!
部屬不再言,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回報,稱吳軍已回荊州,果為演練。諸將無不嘆服。
羊祜聞知,亦嘆王戎料敵如神,又慮其太過自信,于是召王戎。羊祜道,卿自幼有識李之明,然吳軍非道旁苦李,豈能疏忽;況人非靜物,舉止無常,瞬息變換,若不謹慎,必有所失。
王戎道,大將軍責之有理;然吳軍已無良將,與道旁苦李何異,勿需察其動靜,已能識其用意,請大將軍勿慮。
羊祜本欲上表,請以王戎代己為征南大將軍,見其仍不改疏狂,遂止。
司馬炎知羊祜病重,不能問事,命其回洛陽。羊祜不敢辭,辭別王戎等,取道還洛陽。
司馬炎命太醫為羊祜診治,仍無好轉;又慮吳軍趁機異動,欲另行委任,于是親入府第,問羊祜道,卿不能履任,請問誰可替代?
羊祜道,臣知輕車將軍杜預寬仁雅量,又精警多謀,頗堪大用;若以杜預代臣,陛下當不憂東南。
司馬炎道,杜預好讀春秋,頗知諸侯戰術,世有杜武庫之稱;然朕素不喜紙上談兵者,況其久在西北,不知東南情形,恐難勝任。
羊祜道,杜預曾隨鐘會伐蜀,頗有建樹,足見非空談者;臣在河南,曾與之深交,知其非趙括之流,堪比白起、王翦,應不負重任。
司馬炎欲用王戎,見羊祜不薦,于是笑問羊祜道,卿何不薦王戎?
羊祜道,王戎多謀,機敏善斷,卻失于疏闊,又治軍不嚴,臣故此不薦。
司馬炎道,卿曾薦王浚鎮益州,王浚果不負所望,足見卿頗有識人之明。今朝中多權臣,少直言敢諫者,朕欲以王浚為司徒,兼任廷尉,匡正風氣,節制權貴,卿以為如何?
羊祜道,臣以為不可,王浚治蜀日久,深受擁戴,若撤換,恐蜀人生疑,不利于他日東征。
司馬炎以為然。數日后,羊祜病逝,司馬炎哀痛不已,親為羊祜治喪。
襄陽士民深感羊祜之德,罷市三日遙祭,又立碑銘文,以彰功德。
王戎聞羊祜薦杜預,大為悵惘。部屬勸王戎參羊祜沽名釣譽,并以襄陽士民立功德碑為證。王戎不屑,斥道,士民立碑,足見羊祜之德。況斯人已逝,我若以此彈劾,豈不失德于亡靈,此君子所不為!
司馬炎本欲罷王戎荊州刺史、建威將軍,令其還洛陽;聞此,大贊王戎深明大義,遂止。
不日,司馬炎下旨,以杜預為鎮南大將軍,代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
杜預來襄陽,召諸將商議備戰之策。王戎道,羊祜經營襄陽日久,將士、庶民無不深感其德;其仁義之風不宜改,否則必有所失。
杜預然其說,令諸將一如既往。數日后,王戎拜見杜預,杜預大喜,置酒款待。王戎道,陛下曾令東南諸將備戰三年,然后大舉伐吳;然今已近十年,諸軍俱有十年之儲,卻不討伐。若久備不戰,將士不免疲困,大將軍應請戰。
杜預道,我亦曾上表,勸陛下早日伐吳,陛下不納其說;我今初來,若請戰,陛下或疑我失之倉促,必不準奏。不如先奪一城,使陛下知東吳可伐。
王戎以為然,說杜預道,我知西陵督張政為東吳名將,又為孫皓親信,因久無戰事,必疏于防范;大將軍若奇襲,必能大勝,然后奏捷請戰,陛下必準。
杜預納其說,命王戎領精甲一萬突襲西陵。王戎夜出襄陽,倍道疾馳,天將明,令部屬隱于樹林,入夜再行。
翌日夜,王戎已近西陵,隱于城外,欲乘其不備,猝然而舉。
張政等渾然不覺;待夜深,王戎令部屬近城,仍隱于暗處,以察動靜;見城內防備松懈,命弓箭手各張空弦,張滿即放,以疑張政。一時空弦紛紛,猶如琴聲大起。
西陵將士以為強敵驟至,大為緊張,紛紛登城??障衣曈保徊灰娂?;將士以為有人弄琴,其意漸馳,紛紛退下。守卒亦困乏,倚城堞而眠。
王戎大喜,選死士五百,以空弦聲為掩護,潛近城下,忽然而舉,攻破城門,王戎等蜂擁而入。
張政方入寢,忽聞殺聲四起,大駭,不及穿戴甲胄,奔入軍營,急令將士應敵。
彼此混戰,張政不敵,領部屬退入軍營欲死守。王戎不愿死拼,令將士掠盡糧草馬匹,仍回襄陽。
張政知糧草馬匹盡失,士卒死傷逾半,不敢奏報,自忖與陸晏交好,向陸晏告借。
陸晏頗為疑惑,召陸景、陸玄等商議。陸晏道,西陵督張政求借糧草馬匹,甚為怪異。我知西陵糧草豐足,遠勝它處,何至如此?
陸機道,我聞王戎夜襲西陵,盡掠糧草馬匹而去,以為詐傳;今張政告借,足見不假。我等當引以為鑒,加強軍備,以防突襲。
陸晏等大驚,令部屬嚴加戒備,又以糧草馬匹援張政。
王戎大獲而歸;杜預向司馬炎奏捷,并請大舉伐吳。司馬炎下旨嘉獎王戎等,并另書一信與杜預:
朕本欲納王戎之計,令東南諸將屯田三年,使有九年之儲,然后大舉伐吳。然賈充等每每進諫,稱孫皓暴戾,濫殺無辜,施政荒謬,治軍松懈,宜待吳人意志盡馳,再伐不遲;朕以為此議甚妥。朕知上兵伐謀,而非窮兵黷武,若待吳人上下離心,必能摧枯拉朽。常言殺敵一千,自毀八百;朕愛惜將士,不忍使卿等以命相搏。若既能滅吳,又能使將士全身,朕何樂而不為!卿等不宜急躁,可靜候時機。
杜預遂召王戎,請閱此信。王戎以為不然,稱賈充之說暗懷私心,因懼諸將建功,而后分其權,故此巧言阻撓。大將軍可再上表,詳言早伐之利,陛下必能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