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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早, 晨霧正濃。
江梨剛打開門,就看見門口靠著院門抽煙的男人。
他長腿沉斂交疊,湛藍色軍褲線條冷硬緊繃,白襯衫解開兩粒扣, 露出冷峭鎖骨。煙霧緩緩漫過他冷沉眉眼, 周身氣壓極低。
江梨驚訝:“這么早呀?”
“誰啊?”
后邊的江嘉運跟著出來, 一只手往嘴里塞著水煮蛋,一只手正往肩上挎著書包, 見到門口的程景川, 本來下臺階跨的很大的步子慢了下來,乖乖喊了聲:“景川哥。”
程景川嗯了一聲, 抬手滅了煙,揮了揮煙霧, “到點上學了?”
江嘉運自從知道程景川和姐姐在處對象,內心的感受就極其奇怪,也覺得變扭。
反正哪哪都怪。
想讓他現在開口喊姐夫,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江嘉運一口氣吃完水煮蛋, 又把掌心散落的蛋黃一仰頭塞進去, 含糊道:“再不去就要遲到了。”
程景川站起:“帶了包子吃不吃?”
這時,院外傳來陶牧飛的喊聲。
“謝謝哥,我吃飽了。”江嘉運來不及多講, 趕緊沖外接一句, “我來了!”
說完, 江嘉運還不忘回頭和江梨揮手告別,語速極快:“姐,我先去上學了,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江梨兩眼一彎:“知道啦, 你快去吧。”
江嘉運這才長腿一撥沖了出去,身形迅捷如風,快得只剩一道利落殘影。
就在江梨以為人已經走了時,院外又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陶牧飛。
他先是又好奇又曖昧的打量程景川,然后和江梨打招呼:“二姐,我也去上學啦。”
“都說了是我姐!”江嘉運不樂意,抬手就拽陶牧飛。
這下,院外是真真切切的跑過一串聲音。
江梨看著奇奇怪怪的兩個孩子,沒忍住一笑:“他倆肯定知道我們的事了。”
“大院里消息傳的快。”程景川又抬手揮了揮周邊的煙霧,等煙味散去,才抬步上臺階。
他垂下眸,視線緩緩落定在江梨臉上。
她仰著頭,眉眼柔軟,唇色淺淺,每一處輪廓都和他日夜惦念的分毫不差。
半個月的隱忍思念盡數翻涌上來,壓得他呼吸微沉。
“要不是尤斌說昨晚在大院看見你,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只能干想著。”
尤斌就是嚴金娣的兒子,是個營長,一大早到軍營就看見自家團長還在開著臺燈寫報告。
尤斌嚇了一大跳,想要湊前去看,一夜未合眼的男人就已經把報告收走。他想起團長和嫂子處對象的事,就把嫂子回來的事說了。
那時候天剛蒙蒙亮,還沒到6點,團長就直接走了。
尤斌疑惑,問也一早到的黃劍峰:“奇怪,今天團長休假?怎么沒聽他說啊?”
黃劍峰正從兜里掏出廚房拿的豬肉粉條大菜包,一口咬下去被燙的直吸氣:“咱,咱團長現在嘶,可是有對象的人,嘶,休假陪對象不是正常事嘛。”
尤斌想想覺得有道理,晃了晃腦袋,把剛剛偷瞥到報告單上的退伍轉業幾個字,給晃出大腦。
估計是團里又有哪個兵到了時間準備退伍吧,團長還真是辛苦,一夜沒睡也要給人忙轉業的事。
江家。
江梨看了一眼院外,一大早的,去軍區上班的人多,她反手牽過程景川的手進了家,往日暖呼呼的手掌一片冰冷。
她詫異眨了眨眼:“你在外邊站多久啦,怎么不喊我?”
知道江梨忙的腳不跟地。
程景川哪里舍得喊,捏了捏她手心,“沒多久,想著你也快起了。”
說完,他的手就從襯衫下拿出一個鋁制的飯盒,遞過去:“從食堂帶的豬肉粉條菜包,試試。”
因為怕飯盒冷的太快,他一直都貼著肌膚,用體溫溫著。
江梨總算知道這男人怎么手會那么涼。
本來大早上就涼快,還整個鐵皮一直冰著肚子,誰還能暖和起來啊。
江梨接過飯盒,鋁制的盒子還透著滾熱的溫度,她著急想看程景川的傷就找了張凳子讓他先坐下,“這段時間有乖乖聽話換藥吧?”
程景川抬手,指腹重重將她粘在唇上的發絲擦掉,“領導的命令,必須按時完成。每三天在軍區醫院準時報道換藥,一切行動軌跡,江領導可以隨時向姜主任抽查。”
江梨被逗笑,讓程景川先坐下脫衣服檢查。
程景川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時鐘,皺了皺眉:“先吃飯,不然你可別想看我的身體。”
噗嗤。
江梨又是一笑,只能打開鋁制飯盒,因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鋁飯盒的蓋上都是水珠,兩個比拳頭還大的大菜包并排擠著放。
她拿起一個,咬下去,頓時滿嘴的肉沫香和著粉條咽了下去。
“能配合吃飯,這還差不多。”程景川才抬手去解襯衫的扣子,抬眸一看,發現女孩正瞪大雙眼,包子啃的兩邊腮幫子鼓起,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腹部。
程景川:……
他突然有點不想脫了。
程景川脫完后,江梨咬著包子繞到了后面,直到看見后背拆線的傷已經完全愈合脫痂,才松了一口氣。
借著門外漫進來的清晨微光,男人脊背線條冷硬流暢,肌理緊實利落,每一寸輪廓都透著沉穩內斂的力量感。
江梨只覺得耳朵熱了熱,趕緊抬手捏了捏,移開視線:“恢復的很好,你趕緊穿起來吧。”
氣氛有點點曖昧。
程景川穿好襯衫,剛想站起牽江梨的手。
下一瞬,門外就傳來哭聲。
江梨聽到熟悉的聲音直覺不對,扔下程景川先出去。
等出了門,她看到羅招花哭的紅腫的眼睛,心往底下一沉。
帶人進來的警衛員,生怕江梨以為是他將大嬸弄哭的,手腳不知所措:“江同志,這位大姐要找你,她說話也不大清楚,我也不知道是個什么事。”
本來,按規章流程來說,軍區外邊的人要進家屬院都要花點時間打報告的。
警衛員在大隊上見過羅招花,對她有印象,見對方似乎特別著急,本著特事特辦的想法,就親自將人帶進了大院。
程景川從后邊出來,先是看了一眼羅招花,然后朝警衛員點了頭:“沒問題,辛苦同志了。”
看到程團長在,警衛員才放心離開。
等人一走。
羅招花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雙手死死攥住江梨的手腕,哭得渾身發軟,一個勁要往地上倒,江梨好不容易才把人給扶住。
“小梨,你實話講,海兒是不是被抓了在公安局坐牢?志強今天一大早就和俺說了這事。”
廖志強一大早去找羅招花,其實壓根沒有安什么好心。
自從廖茂中了風,嘴斜眼歪不說,還經常不能控制大小便,弄得家中到處都是,他媳婦每次都在家破口大罵,廖志強每天要干農活,回來還得應付中風的爹,搗蛋的娃,潑辣的媳婦,實在是心力交瘁。
眼下,廖海兒被抓了坐牢,故意殺人罪行為惡劣注定要判吃槍子,她現在就是羅招花的主心骨。
廖志強先前一直想把人哄回家干農活,眼下好不容得了機會,他怎么可能會錯過。
江梨得知經過,氣的小臉都白了:“這都什么人啊,簡直沒良心。招花嬸,你可別信他的話,廖志強就是想要哐你回家的。”
這個理兒,羅招花怎么可能不懂。
她想起黃松那個畜生,就直抹眼淚:“都怪俺,都是俺沒用,俺就應該知道的,那畜生怎么可能放過海兒。”
“俺要是能再問問,說不定,就能頂了這殺人罪去坐牢。”
江梨也難受,可眼下也只能先安慰人:“你先別著急。我偷偷問過肖隊長,這事還有很大周旋的希望。”
程景川在旁邊聽的差不多了,因為發小就是公安,對法律上的事也有了解。
他想了會兒,沉聲說:“如果能夠證明黃松對廖海兒存在長期□□行為,或許能夠爭取到上邊的同情與理解。到時候可以走群眾投票路線,更能夠幫廖同志爭取到無罪釋放。”
江梨不明白什么叫群眾投票,程景川就將事情解釋了一遍。
廖海兒的事本質就是為了自保才會拿刀殺人,這屬于能爭取寬大處理的范圍,但首先要證明有長期暴力存在,廖海兒的性命是一直受到威脅的才會有用。
羅招花聽了半天,終于弄懂了什么叫群眾投票,就是要大隊上的人對這件事進行投票,海兒能爭取到的票數越多,就越是有利。
這下,羅招花不哭了。
女兒還被冤枉著,羅招花有什么臉哭,粗糙開裂的手掌往臉上一抹,“謝謝程團長,俺知道了,俺這就去找桂香,讓她和俺一起大隊上家家戶戶敲門。”
“嬸子你慢點,注意安全。”江梨看著踉蹌離開的羅招花,趕緊開口提醒,臉上也透著擔心。
程景川看著,心底不是個滋味,想起在海城公安局的董虎,準備等下去軍區遞交轉業申請時,再打一個電話。
江梨心事重重給大院落了鎖,程景川一路將人送到了衛生院,一路上,他撿了部隊兩件有趣的事說了,見人總算又露出笑臉,他緊繃的情緒才漸漸松了下來。
兩人剛進辦公室。
鐘榆正收拾醫療箱呢,抬頭見到程景川,又往醫療箱丟了個聽診器,打趣:“哎呀,這剛處對象是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我把小梨派出去這么久,程團長不能怪我吧?”
程景川沉笑:“都是為了人民做事,我要是怪了,自己都得寫檢討。”
章鴻福在旁夸張的抱著雙臂,抖了抖滿身雞皮疙瘩:“程團長你完了,你身上都是戀愛的酸臭味了。”
江梨可不許大家再逗她對象,見鐘榆和章鴻福都在收拾醫療箱,不太懂,“這是要去哪里嗎?”
鐘榆想到這個,臉上的輕松蕩然無存,望著窗外暗沉的天說:“剛收到省里下達的政治命令,預測臺風還有一個星期就要登島。”
“我們要在有限的時間,分批次前往各大隊給百姓送醫送藥。”
這話一出,江梨就懂了。
因為臺風登島,必定伴隨著狂風暴雨,連門都不能出。
可是島上有很多本就不方便出門的病人,衛生院必須要保證在臺風這段時間內病人的生命安全。
鐘蓉蓉臉上掛著倆大大的黑眼圈,因為心頭記掛著廖海兒的事,一夜都沒有怎么入睡。
她正往醫療箱放包裝好的疫苗糖丸,想起什么,分出一半給江梨,“小梨姐,你在省城做培訓的這半個月,島上的孩子都在安排口服脊髓灰質炎的糖丸疫苗,但是還有些沒有吃糖丸的孩子,你怕不怕麻煩?要帶點一起查查漏嗎?”
口服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正是這一次首都中央衛生部下達的最新626指使,是兒童的重點疫苗。
可以用來預防小兒麻痹癥。
這個年頭,小兒麻痹癥在全國爆發,感染的小孩子會因為一場高燒以后出現關節無力的情況,然后一輩子就只能蜷縮著腿或者手臂,失去勞動力,徹底淪為殘疾。
多一個孩子能吃到糖丸疫苗,就多一個孩子能獲得健全的人生。
江梨沒有猶豫,接過裝著糖丸疫苗的鐵盒,“好,孩子們還有什么疫苗漏的,都給我。”
江梨把柜子屬于她的醫療箱搬了出來,拿著裝糖丸的鐵盒放進去。
程景川見衛生院忙起來,也沒過多打擾,和江梨低聲交談了兩句話就轉身離開。
鐘蓉蓉在桌上拖著醫療箱往江梨身旁靠,嘿嘿一笑八卦的問:“景川哥和你說啥了?”
江梨想起剛剛那句沉啞落下的話,笑了笑:“他讓我注意安全。”
“哇。”鐘蓉蓉雙手合十羨慕起來,“怎么感覺談個對象也很不錯啊。”
鐘榆在旁冷冷丟下一句:“你媽和我,每次也讓你出門注意安全。”
鐘蓉蓉噘嘴:“那父母的關心和對象的關心是不一樣的嘛。”
一眾人收拾完,鐘榆就開始分配,兩個人一個小組,定點一個大隊。
鐘榆目視一圈,沉聲道:“同志們切記,時間緊任務重,要務必在一天的時間內辦完一個大隊的醫療任務。”
巡島任務可不輕松,雖說有定點醫療的位置,但有很多腿腳不方便患有基礎病的老人不方便出門,還得一家一戶跑。
所以。
這回原本輪到趙蘭外出巡島,但因為上回她沒去省城,鐘蓉蓉想補償,主動申請了此次的巡島任務。
又因為鐘蓉蓉與江梨都是女同志,兩個女同志結伴不安全。鐘榆將鐘蓉蓉與徐子期對調,鐘蓉蓉跟著章鴻福,徐子期跟著江梨。鐘榆因為經驗足,又是院長,一個人就能跑一個大隊。
大家對安排都沒意見。
最后,鐘榆看向辦公室一直不出聲的曹奇,說了句話:“曹奇,你留院要接待好來的病人,如果有重病的,你可以多開一個星期的藥給他們預防,不要考慮藥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