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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軒的問題,就是楊樂怡遲遲沒來交稿的原因,她是女生,年紀又小,所以在大人眼里,她應該是單純的,很多東西不該知道,更不該寫。
可就算她不是穿越的,她也是個智商正常的少年人,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原身小的時候,住的公寓對面就住著兩個年紀大的妓、女,街坊鄰居提起她們,言語里滿是鄙薄,好像她們賣身是因為自甘墮落。
可她們真的是自甘墮落嗎?
當然不是,四十年代以前,唐人街里的那些妓、女,大多是被販賣來的,而賣她們的可能是人販子,也可能是她們的親人。
她們到了唐人街,會被堂口那些人控制,被迫出賣自己。
而那些堂口成員都是什么人?
是男人,是唐人街那些老頑固口中,為了保護女人而學武的男人。
因此,楊樂怡一直對唐人街那些老頑固口口聲聲的規矩嗤之以鼻,這也是她寫這篇小說的初衷。
原本楊樂怡打算把這段劇情放到后面,離開家后,林少英見到惡霸欺人,軍閥盤剝,戰火紛飛,生靈涂炭。
再想到家鄉那些拳師,偏居一隅,為了地盤利益爭斗不止,過往受到的教育被全盤推翻,更確定父親是錯的。
但動筆后,楊樂怡發現這樣寫重點偏了,文章主旨變成了學武之人應該怎樣救國、
如果楊樂怡是穿越到民國,戰火紛飛的年代,她可能會選擇這個主旨。但戰爭已經結束,雖然祖國現在還很落后,可終有一天它會變得強大起來。
此時,她更想寫的是,功夫傳男不傳女,究竟是因為規矩,還是出于私心?
雖然女主敢于反抗父親的權威,但她在那樣保守的環境下長大,接受的也是傳統教育,難免會受到影響。
所以雖然她逃婚離開了家,但隨著擺脫父親的控制,想起家庭的溫暖,難免會自我懷疑,想錯的是不是她。
她太不聽話了。
甚至思想打架,猶豫要不要回家。
這樣的思想拉扯,持續到她被賣進二四寨。在這里,她的人生觀受到了沖擊。
被賣進二四寨之前,父親、身邊師叔伯告訴她的,都是男人學武是為了保護家人。但在這里,她只看到了學武的男人,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的壓迫。
和早年唐人街的妓、院被堂口控制一樣,民國時期羊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妓院,里面的女人大多是被拐賣,或者干脆是被家里人賣進去的。
而妓、院的背后,也有大大小小的幫派。
幫派成員中有,有不少是學武之人。
但他們不是父親師叔口中行俠仗義的英雄,他們是壓迫者,不讓被賣進去的女人外逃,逼迫她們出賣自己的同時,自己也是嫖、客之一。
林少英過往的認知在短時間內被打碎,她不再自我懷疑,也徹底斷了回家求原諒的心。
聽完楊樂怡的話,吳文軒沉默許久道:“就算要寫這樣的心里轉折,也不是一定要寫主角被賣進二四寨吧?可以寫她偶然認識一個妓、女,側面描寫?”
“側面描寫沖擊不夠,只有真正看到,她才會對前十幾年接受的教育產生懷疑。”
吳文軒這么提議,無非是覺得主角,或者特指女性主角,進過妓、院不好。但楊樂怡并不認為主角別賣進二四寨是值得羞恥的事,或者說,她不應該為此感到羞恥。
該覺得羞恥的,是那些人、販、子,是背后說著民族大義,卻干著蠅營狗茍勾當的幫派成員。
吳文軒再次嘆氣,她就知道說不動楊樂怡。
他繼續往后看。
雖然剛離家的林少英有點單純,輕信于人以至于被拐賣,但她其實很聰明,醒后沒有直接展示武力,而是和二四寨的老鴇周旋,得到了幾天休息時間。
醒來第一天,林少英就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過往認知被盡數推翻,醒悟擁有足夠的武力,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看著二四寨里那些絕望的女人,她決定做點什么。
武館大多兼做藥鋪生意,林少英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藥理。
她趁凌晨大家都在睡覺,接連偷了幾個嫖、客的錢,將它們分散藏好。又花兩天時間,偷著跑出去配到足量的迷藥,和夠數的車票。
到第四個白天,她將二四寨的老鴇和龜公都迷暈,再把那些女人弄醒,問她們愿不愿意離開。
愿意離開的,林少英給她們一張火車票,并允許她們回房間收拾行李。因為擔心離開也活不下去,而決定留下的,林少英則將她們迷暈。
之后林少英洗劫了老鴇的財物,隱藏在城里,陸續找到拐賣團伙,和二四寨背后的幫派老大,動手了結了他們的性命。
看到這里,吳文軒眼皮一跳。
他倒不是不能接受主角殺人,雖然武俠小說的主角基本都是正義的,但面對惡人他們不會手軟。
他只是想到開篇的一段劇情,林少英見到家里幫傭殺雞,不忍心看,被人取笑她看人殺雞都不敢,還學什么功夫?
離開家才多久,她就能眼也不眨地取人性命了。
但不得不說,劇情還是很痛快的,雖然這兩個人物前期雖然沒有出場,但手下干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有他們的允許,他們確實死不足惜。
武俠嘛,看的就是快意恩仇。
雖然因為華文報紙會定期刊載香江知名武俠作家的小說,這方面的競爭挺激烈,楊樂怡這本小說又不是主流武俠,很難在熱度上贏過那
些名家作品。
熱度想超過《阿珍的故事》也不容易,雖然現實題材沒有通俗小說受歡迎,但競爭也沒那么激烈。
而且《 阿珍的故事》很貼近唐人街普通人的生活,讓讀者很有代入感,才能意外收獲這么多讀者。
但《林少英》的劇情不錯,爽度也夠,楊樂怡特有的文風,能讓人沉浸其中。吳文軒認為這個故事成績應該不會太差,連載的話雜志發行量沖不到五位數,拉升一點,漲到四五千不成問題。
就是吧……
吳文軒看一眼文稿,再瞅一眼楊樂怡,棘手得“嘶”了聲。
見他欲言又止,楊樂怡說:“吳叔叔,你有話可以直接說。”
吳文軒長出口氣說:“樂怡,我不是覺得你不該寫這個劇情,不,看之前我確實覺得不太合適,但看完后我承認你說得對,這么寫確實更有沖擊,主角的心理轉變也更合理。但人言可畏,我能理解你,其他人不一定能理解,你明白吧?”
“明白。”楊樂怡點頭,“吳叔叔你的意思是?”
吳文軒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問:“有其他人知道你的筆名嗎?”
“有幾個人。”
“我建議你換個筆名發這篇小說。”吳文軒沒問楊樂怡認為知道她筆名的人可不可靠,既然知道的人不多,說明知道的人都是她認為比較可靠的。
但人心難測,有些人現在可靠,卻不一定能一直可靠下去。
楊樂怡寫的這個劇情,如果是成年人,或者說成年男性來寫,沒人會覺得有問題。可一旦傳開是她寫的,贊譽可能會變成詆毀。
他欣賞楊樂怡的天賦,不希望她因為詆毀而放棄寫作。
楊樂怡換了筆名后,文化社這邊她也可以幫忙瞞住,反正其他人只知道她準備寫的是武俠小說。
這幾個月,華僑文陣也陸續刊登了幾篇通俗小說,說是其他作者投稿,不會突兀。
但這樣一來,提高稿費標準是不太可能了,最多按她上一本的最高稿費給她算。
也不用擔心文化社老板知道后追問,他可以給她擔保,說她是老作者,不想被人知道是誰才換筆名。
他在文化社干了這么多年,這點信譽還是有的,只是一本小說,老板不至于刨根問題。
楊樂怡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清楚吳文軒提這個建議沒什么私心,是真的在為她考慮。
而對她個人而言,寫這個故事本身也不是為了錢。
想要錢,她繼續寫英文小說就好了,退一步還可以寫主流武俠,掙的肯定比現在這個故事多。
她寫這個故事,是因為不甘于現狀,不滿唐人街里那些所謂的老規矩,也是遺憾像陳師傅這樣的人被埋沒。
她希望這個故事刊載出來后,能改變一些現狀。
雖然理智上知道這很難,但楊樂怡始終覺得,很多事不去做就不會發生,努力了才會有希望。
當然表達歸表達,楊樂怡也不想因為這個故事惹上流言蜚語。
只有她一個人還好說,她有錢了,完全可以搬離唐人街,眼不見為凈。但陳阿蓮和楊寶怡一個在唐人街工作,一個學校在這里,就算搬走也要每天來這里上班和上學,短時間內很難躲開。
少拿點錢,也少點麻煩,楊樂怡是愿意的。
她沒怎么猶豫,直接同意了吳文軒的提議。想到《林少英》是俠技小說,考慮幾秒,寫下新的筆名——木人樁。
離開時,楊樂怡沒帶前兩萬字的文稿,也沒拿稿費,為了避免文化社里有人認出楊樂怡的筆記,吳文軒要找人謄抄一遍她的稿件,才能走后續流程。
不過就兩萬字,謄抄用不著太久,文化社規模小,程序也簡單,吳文軒還是主編,沒幾天,楊樂怡就拿回了給吳文軒的稿子,和前兩萬字的稿費。
同時吳文軒告訴楊樂怡,《林少英》從八月開始刊載,每期還是兩萬字,后面她每月交兩萬的稿子就行。
隨著《林少英》的連載確定下來,時間也來到了八月。
因為上期雜志加印的八萬冊順利賣完,這期雜志的發行量直接提高到了二十五萬,和《eqmm》一個級別。
消息傳開,同行紛紛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