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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個個的,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玩意兒,老夫遲早要被你們兩個氣死!”
劉鷺在房間內來回踱步,氣得七竅生煙。
一扭頭,看見一身黑衣的楚沨抱臂靠在墻邊,神情緘默沉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而那個他剛剛救治完,因為再一次強行卜算天機,險些把自己作死的混蛋病人,正試圖從床上掙扎著起身。
他的火噌地一下又竄高了幾寸,大步流星走到穆觀身旁,一把揪起對方的衣襟,掌心靈力暴漲,咆哮道:“想死是不是?老夫這就成全你!”
穆觀瞳孔震顫:“不、不是,劉兄,我只是想喝口水……”
劉鷺動作一頓,沒好氣地抓來水杯,懟到他唇邊:
“喝!”
穆觀也不敢抗議,只好摸了摸自己被砸疼的唇,道了聲謝。
楚沨被屋內兩人鬧出的動靜吸引過去,看著床上正默默喝水的穆觀,忽然開口道:“如今玉京山周邊海域,迷霧濃度較從前更盛,就連本土元嬰修士也無法離島,與凡界的溝通更是完全隔絕。”
“蓬萊宗最后傳來的一則消息,是凡界又開始出現大批異獸謿,且不止北域,四域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襲擊,范圍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他盯著穆觀:“種種異象,與你之前所說的'大災'不謀而合。穆觀,你今日受傷,可是為了卜算此事?”
劉鷺露出震驚之色——他可沒聽楚沨說過這件事!
他不由得也把視線投向穆觀。
盡管經過劉鷺一番及時救治,但穆觀的臉色仍舊泛著死人般的青白,皮膚表面,呈現出一種生機衰敗的淡淡灰意,看著實在令人心驚。
聽到楚沨的問詢,他低垂著眼眸,把水杯放到床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兩次卜算,起碼損耗了我近三千年壽元。”穆觀啞聲道,“在下也并非是那種心懷天下的高尚之人,之所以如此拼命,不過是感應到,若此時再不出一份力,恐怕將來就沒有機會了。”
劉鷺想起他之前所說,玉京山上,除了白昊、楚沨和宮泊三人命軌混沌不清,其余人結為大兇的預言,頓時緊緊皺起眉頭。
如今看來,那三位仙尊的下場,已經真真切切應了這則預言——那他們呢?玉京山上剩下的修士呢?
“我實在想不出,未來究竟會發生什么,能造成近乎道統斷絕……如此毀滅性的結局,”穆觀顫聲道,“更不知該用什么辦法來破解,修煉千年,從未遇到過無法轉圜的死局……”
劉鷺眉頭愈發蹙緊,和楚沨交換了一個眼神。
事到如今,兩人都看出來了,穆觀因為這件事,已經產生了心魔。
雖不知他口中的'死局'究竟有多兇險,但若是眼下這一劫他渡不過去,恐怕都撐不到那日到來之時。
劉鷺耐下性子寬慰了他兩句,可惜作用不大。
方才還算平靜的穆觀,這會兒已經變得語無倫次,反反復復地念叨著一些詞句,楚沨仔細聽了一會兒,聽到他神神叨叨地說什么“世外之物,法則禁忌”,腦海中仿佛有一絲靈光閃過。
正欲開口再問時,穆觀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老夫早就說過,知道的太多,有時不是一件好事。”
劉鷺站在床邊,凝視著他痛苦掙扎的面容,搖了搖頭。
“當年老夫也正是無意間知道了應劫丹的內幕,才慘遭仙宮追殺,不得不放棄一身修為,從頭再來的。”
楚沨瞳孔一顫:“對了,應劫丹!”
他一把抓住劉鷺的肩膀:“劉前輩,這玉京山上的修士,是不是所有人都服用過應劫丹?”
劉鷺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回答:“應該是吧?”
“那就是它了!”
楚沨沉聲道:“仙宮免費發放的筑基丹對應低階修士,應劫丹對應高階修士,到了仙尊級別,還有白昊專門做過手腳的靈源池,可以說,乾坤大陸之上能逃脫這三招的人,幾乎不存在!”
漏網之魚肯定還會有,但那些人要么修為太低,無足輕重;要么就早早被仙宮用各種借口追捕滅殺——就像當初的師父那樣。
目前楚沨已知完全避開這三座大坑的修士,就只有自己和宮泊兩人。
他望向劉鷺,只見對方面色同樣蒼白,嘴里念叨著“壞了”。
雖然劉鷺知道應劫丹有問題,飛升時干脆自己煉制了一枚,但他不知道這具奪舍的身軀有沒有服用過筑基丹啊!
“從穆觀的預測來看,八成是服用過的。”
楚沨一句話打破了劉鷺的僥幸:“做好準備吧,那東西定然是有問題的,而且這么多年了還沒被你發現,這手段不是一般二般的高明。”
他想起凡界時看到的那一幕幕:
靈獸園的皚皚白骨,回鄉路上慘死的林師兄,令億萬凡人流離失所的北域獸潮,昆侖宗侵蝕凡人壽元的遮天雨幕,還有葉家血河中封印的聞道幡……
雖說因邪魔之氣吞噬的緣故,凡界靈氣稀薄,修煉不易,但情況在這萬年間迅速惡化,定然少不了幕后推手。
白昊究竟為了下這盤棋,準備了多少年?
楚沨閉了閉眼睛,突然一言不發地將神識探出,悍然朝著玉京山地底刺去!
白昊顯然不會待在他對外宣稱的所謂“閉關之所”,先前楚沨一直無法確定對方所在的方位,又擔心打草驚蛇,因此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結合白昊與龍族和仙墓的關系,他方才突然想起,自己和師父曾去過的仙府內,那座生死輪轉的大陣。
若絕靈之地代表著的為止是死門,那生門所在,應當就是那處!
神識突破重重黑暗迷障,瞬息間,來到某個地下空洞的深處。
這里的構造類似于囚龍獄,但遠比狹窄閉塞的囚龍獄更為寬闊。
黑暗中,有某種吞噬蠕動的聲音傳來。
楚沨的神識,終于第一次窺見了宮泊口中那團“活肉”的全貌,在看清的那一瞬間,他渾身寒毛直豎,胃部下意識翻涌痙攣,喉頭涌起一股想要作嘔的沖動。
無數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眸,長在那團蠕動的黏膩活肉團表面,在黑夜中幽幽與他對視。
它就像是一團生長在玉京山內部的畸胎瘤,除了眼睛,還能看到混雜生長的毛發、牙齒以及某些生物——包括但不限于人類——扭曲虬結的殘肢。
這團“活肉”,對外呈現出半透明的肉粉色,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內部則包裹著類似于血液一般粘稠的液體。
仿佛只要戳一下表皮,就會有血海噴涌而出。
楚沨壓下惡心,繼續觀察。
在它的內部,他看到了一道影影綽綽的影子。
——正是白昊。
男人靜靜地盤膝居于血海中心,無數血管連接在他的身軀之上,每分每秒,都在向他輸送著養分。
似乎是察覺到了不速之客的到來,白昊睜開雙眼,遙遙與楚沨對視一眼。
他的眼眸不復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楚沨無比熟悉的、混亂的血色。
在與白昊對視的那一剎那,楚沨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這么做究竟對你有什么好處?”他問道。
當初他與邪魔之氣合作,是為了復活師父。那白昊呢?
持續數萬年之久的布局,從太古時期跨越至今,甚至不惜拉上全大陸陪葬……龍族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他究竟還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執念?難道僅僅只是為了追求仙尊之上的更高處?
白昊像是根本沒聽見楚沨的問題,答非所問道:“你本來是它更青睞的宿主,因此,它曾給過你機會,不止一次。”
“可惜,你沒有把握住。”
“被這鬼東西纏上,難道是什么好事嗎?”
楚沨嗤笑一聲,暗地里,神識飛速掃過整個地下空洞,終于對這團活肉的體積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他冷聲道:“我當初是犯了傻,還好,師父及時打醒了我。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最開始想寄生的人,其實是師父吧?”
修為到了仙尊層次,楚沨對于時空間法則的領悟,已經足夠讓他明了一件事:自己和宮泊的穿越,絕不僅僅是什么巧合。
究竟是誰動的手腳,他暫時還不能確定。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面前的白昊一定知道不少內情。
聽到楚沨提起宮泊,即使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語調中,也透著令人難以忽視的信賴親昵,白昊眼眸微微一沉。
心底的某個微小之處,又泛起了細細密密的疼痛。
是因為含軒?還是別的什么?
他不愿去分辨。
只覺得這對師徒的存在愈發礙眼。
數萬年時光漫漫,白昊恍惚間想起,在久遠的從前,自己似乎也認過一個師父。
當時的他,就像楚沨那樣,全心全意地侍奉著對方,信任對方,然后……
白昊的唇角微動,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憎惡。
男人眉頭舒展,面容再度回歸到猶如磐石的漠然。
關于那一年,他的記憶早已模糊。
但那份被背叛之后、撕心斷魂的痛楚,卻永久地留存在心間,即使愈合成為疤痕,也再難抹去。
幸運至極的小子,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