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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傅寒燈這次之所以能睡那么久,還是因為烏藏春給他下了大量的安神藥。
不醒還好,此刻一醒來,精神就又開始高度緊繃。
他先是用神識把整個避風集掃了一遍,又跟蘭摧玉確認了一路趕來避風集的時間,以及自己在醫館里面昏睡的時間,蘭摧玉一一說了。
接著,傅寒燈便一邊操縱傀儡給他煮雪梨玉髓酪,一邊開始調息。
等到一碗香香甜甜潤潤的玉髓酪端上來的時候,烏藏春也跟著走了進來,神色好奇,“這是什么?”
蘭摧玉馬上說:“是傅寒燈煮的。”
其實考慮到傅寒燈的身體情況,原本蘭摧玉想晚點喝的,但傅寒燈很堅持,又說自己只是切了幾片雪梨,剩下的都交給傀儡看火,并不會牽動傷勢,蘭摧玉這才勉強答應了他的孝敬。
他已經好多天都沒有喝過甜湯了。
此刻端上來的玉髓酪泛著溫潤的乳白色,雪梨早被煨成了細細的茸,融在其中,梨香很淡,桂花蜜的甜味也很淡。
傅寒燈只取了一根細竹簽,輕輕撥了撥碗中最后放進去的梨片。
那幾片薄薄的雪梨被熱氣一燙,已經變得近乎透明,邊緣卻還留著細細的花形,隨著竹簽一撥,便在乳白色的玉髓酪里慢慢舒展開來。
像幾朵浮在雪里的花。
烏藏春忍不住多看了傅寒燈一眼,道:“小友好手藝啊。”
傅寒燈也回看他,淡淡道:“想學?”
……這話出口,倒像是在問:找死?
烏藏春嘆了口氣,道:“小友不必對我如此敵意,我有自知之明,能夠得遇祖師,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韓無咎不也一直在跟祖師報位置么?”
其實說到底,那些人未必真的覺得自己配得上萬道祖師,只是祖師下凡,誰不想見上一面,求幾句指點,討一線造化?
說到底,外面的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至于傅寒燈……
他看著對方陡然陰郁下來的眼神,不禁有些古怪……他到底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夠獨占祖師?
傅寒燈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蘭摧玉身上,蘭摧玉用小勺子舀著碗里的透明花瓣,不經意抬眸,便發現他臉色不對。
“……你也喝一口。”一勺溫熱的玉髓酪,裹著透明梨雕花瓣送到傅寒燈嘴邊,他在烏藏春羨慕的眼神里,再次含住他剛剛含過的勺子,嗓音也溫和了許多:“韓無咎一直在跟你聯系?”
“……”蘭摧玉莫名覺得他有點生氣,他點了點頭,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這里。”
他捏著勺子,盯著傅寒燈看,像是在確認他是在跟自己發脾氣,還是在跟韓無咎發脾氣。
傅寒燈微微收回視線,道:“天缺的路我熟,我們今晚就走。”
烏藏春道:“今晚?!”
蘭摧玉也是一怔。
傅寒燈抿了抿蒼白的唇,他清楚蘭摧玉不該跟著他東躲西藏,可……
他不敢再去看蘭摧玉的眼睛,偏頭面對烏藏春,道:“避風集現在也來了不少九州客吧?”
“是……”烏藏春沒想到他居然還知道九州客這個詞,他有些遲疑,道:“你知道我是回春谷棄徒,還知道我是避風集邪醫,連九州客都知道……你,是天缺人?”
傅寒燈朝外面那些或站,或躺著的‘傀儡’們看了一眼,道:“現在避風集只是一些趕著來湊熱鬧的人,但最多明天,或者后天,這邊就會出現三大派的人,或許還會有你回春谷的人。”
他轉向烏藏春,彎了彎唇,道:“其他派的人或許還會避嫌,不會明著闖進來搜,可回春谷的人,遇到你不會客氣的,他們會逼問你最近有沒有收留過一個重傷的人,他們會查看你這院子里所有的試承者……包括你藥房里的藥渣,你是回春谷棄徒,便是離開了回春谷,他們也有法子逼你開口,你就不怕到時候,跟我一起被打上藏匿祖師的罪名?”
烏藏春眸子微微收縮。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而且也清楚,天榜那么大的動靜,回春谷不會不來,而自己……區區一個棄徒,若敢藏匿祖師,那些人完全可以將他就地正法。
“而且。”傅寒燈從靈府里面取出了一張風圖,道:“魔風還有三日,就要刮過來了。”
蘭摧玉懵懵地看著那張圖,烏藏春卻又是一陣驚愕:“你竟然還有天缺的風圖?!”
“魔風是什么……”蘭摧玉越發不明所以。
傅寒燈沒有開口,烏藏春急忙解釋道:“是殷執虞的巡視權柄。”
“殷……”蘭摧玉還沒開口,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傅寒燈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瞳孔也幾乎縮成了針尖。
這里是天缺,別人可以喊殷執虞的名字,但蘭摧玉絕對不行。
他位格太高,一旦喊那些人的名字,就會立刻引來因果,殷執虞極有可能馬上鎖定他們的位置。
烏藏春雖然還沒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光是傅寒燈這一個動作,他背后便逐漸滲出了一層冷汗來。
他接著道:“當年您一劍斷瘴,害得殷執虞無法完全收回天缺,但這里畢竟還是屬于魔界的一部分,那魔風,隔段時間便會在天缺中掃蕩,所過之處,堪比魔主親臨。”
蘭摧玉稍稍閉上嘴巴。
等傅寒燈緩緩縮回手的時候,他指著上面的風圖,道:“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怎么沒有魔風?”
“因為玄鴉樓、赤骨宮、裂骨山都是魔域各族在天缺中設立的分舵。”傅寒燈道,“尤其是這里,無燼壇,是魔域各族為他們魔主設立的祭壇。里面供著一尊魔主石像,石像后還壓著一枚殷執虞留在天缺里的殘印。”
“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那里祭風,校準魔風下一輪的巡行舊路。玄鴉樓、赤骨宮這些分舵的傳訊符路,也大多匯在那里。”
“對。”烏藏春也點頭道:“那地方可以說是魔域在天缺的眼睛之一,所以魔風從來不刮它。”
“那這些周邊的大山呢?”蘭摧玉又指了指,烏藏春道:“那些都是跟魔族交好的山門,在天缺的兇名堪比三大派在九州的威望。”
“黑砂宗占魔晶礦,沉魔塢走商路,逆風樓是天缺百事通,照魘門專替魔域搜魂,血檀宮最愛收攏那些半死不活的瘋子……他們會定期去無燼壇祭風,求魔風繞路,其他地方就沒那么幸運了……避風集跟無定坊、亡命坡那些地方比,已經算是還能看。”
其他地方更是破破爛爛,連完整的街巷都不剩。
蘭摧玉聽得糊里糊涂:“半死不活的瘋子是什么?”
這話一出,室內的空氣微一靜,烏藏春也不由朝外面那些“傀儡”看了一眼。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也有男女,有的木然地在游蕩,有的身上布滿了燒傷一般的符文,還有一些雙目發直,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呆呆望著某一處。
他嘆了口氣,還沒開口,傅寒燈便道:“半步羽化者。”
蘭摧玉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生僻的詞匯,下意識道:“半步羽化?”
那是什么東西?
烏藏春也下意識看向了傅寒燈,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
傅寒燈笑了下,道:“不是登虛,也不是羽化,而是那些飛升不成,也沒完全死在天雷之下的人……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說過,整個九州,只有一個登虛,可在天缺里,卻有至少三十多個半步羽化。”
“有些人可能已經活了……應該說半死不活地拖了幾萬年,時而神魂碎滅,時而又在天缺某處四散的殘念之中死灰復燃,這些人是此前數萬年里,仙途之上淤積下來的失敗者,可又心存不甘,出了天缺就會被天道鎮殺,只能躲在天缺里面茍延殘喘……”
“為了走上去,他們在天缺里面搜集散碎權柄,一次又一次地進入古神殘骸,尋找上古神血,試魂,修骨,承位,換殼,血祭……只要還能再往前爬一步,他們什么都做得出來。”
蘭摧玉怔怔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間,他從傅寒燈身上感覺到了一股濃郁的嫌惡與兇惡。
仿佛恨不得將那些半步羽化者挫骨揚灰。
烏藏春也微微張了張嘴,雖然他也知道天缺殘留著這樣的瘋子,可卻并無法說得如此詳細:“……是,我聽說,他們既不甘,又害怕,所以,會不斷找人去試。”
“對。”傅寒燈道:“找人去試,試到神魂俱裂,試到不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他們逼那些低階的修士,在他們身體里種下自己的神念,然后操縱他們去碰古神遺位,有些人一碰到那東西就骨肉盡消,只剩下一層皮,有些人看上去還活著,可神魂卻已經被古神殘息腐蝕,只余一具行尸走肉……就是院子里這樣的。”
“也有人勉強承住了,身體卻開始替古神長出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眼睛,鱗片,獸角,第二顆心……甚至連骨頭都可能從皮肉里反折出來。”
“還有人會被分出很多份,血肉還在原處,魂魄卻被塞進各種裂隙里……過上十年百年,忽然又從一陣魔風里面哭出來。”
“這樣的人最有用。”傅寒燈嗓音平靜,道:“他們不會馬上死,只會記得疼,那些半步羽化便將他們帶回去,養一養,補一補……再送進去試第二次,第三次。”
“這些倒霉蛋,在天缺就叫試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