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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角承命紋,骨翼負天光的玄牝犀?”傅寒燈之前曾經(jīng)在古書上見過這種異獸:“它不是驗道之獸么?”
聽說道心清正之人,甚至可以讓它主動低頭,借天光一照自身道果,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修士故意與它為敵,因為它若不肯低頭,便說明問道之人本就不夠格。
這個時候,絕大部分修士最應該做的就是繼續(xù)修煉,因為玄牝犀給出的答案,本就是天意,繼續(xù)強求毫無意義。
“這小輩到底想干什么,竟然非要斷它一角?”
要知道,玄牝犀屬于上古神獸,它身上可沒什么能用來入藥的東西。
蘭摧玉話音剛落,那老者便又緩緩拂袖,萬千劍光在周身凝成半弧,他咳了一聲,道:“對不住,如今后世羽化無望,祖師被迫寄身于劍……咳,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機會送祖師重臨九霄,為后世再辟仙途,老夫便是折了這把老骨頭,也要一試?!?
玄牝犀發(fā)出怒吼,猛地朝他撲了過去,劍光流轉(zhuǎn),他脊背筆直,萬千劍影直迎異獸而去。
蘭摧玉怔怔看著這一幕,慢慢扭臉去看傅寒燈:“他說的祖師……是我么?”
“……” 傅寒燈道:“從他的劍意來看,應當是瑯華一派。”
他這么一說,蘭摧玉也想到了什么,道:“他是瑯華那個登虛小祖?”
……雖然知道對方在蘭摧玉面前確實是小,但小祖這個說法也實在古怪。傅寒燈沒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瑯華的登虛老祖名元如晦,是沈懷璧的師叔祖,輩分高得嚇人。如今瑯華那些小弟子見了他,只怕連該磕幾個頭都算不明白。
他也是如今九州大陸最年長的一位老祖,壽數(shù)近九千,距離羽化僅一步之遙。
上次便聽烏藏春說過他進入了古神遺骸,倒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遇到。
可他為何要來取玄牝犀角,還口口聲聲說要送蘭摧玉重歸九霄呢?
那玄牝犀畢竟是上古異獸,即便被割了一角,也遠遠不是一個重傷的登虛所能對抗,一人一獸短暫纏斗之后,那異獸的利爪已經(jīng)直接沖著他的心臟而去。
元如晦眉心微沉,手中長劍強行翻轉(zhuǎn),似乎想以劍身硬擋這一擊??伤麄麆萏?,靈息稍一運轉(zhuǎn),唇邊便又涌出一縷血來。
眼看那一爪便要落下。
一道劍光忽然橫入其中。
那劍光不似瑯華那般皎潔,也不似凌霄那般清寒,更不似太阿一樣剛正,可卻極快。
幾乎是元如晦眼前一花,傅寒燈便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他身前,手中殘劍橫斜,硬生生擋住了玄牝犀那一爪。
轟然一聲巨響。
半殘神殿震落無數(shù)碎石。
元如晦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擋在身前的年輕人,眼底終于露出一抹錯愕。
神游?
一個神游,竟能接住玄牝犀一擊?
不等他看清對方所執(zhí)之劍,傅寒燈便已經(jīng)借著那一爪的余勢側身掠開,手中劍光一引,將玄牝犀的攻勢生生牽向了小舟前方。
蘭摧玉虛虛抬手。
方才還兇殘瘋狂的玄牝犀頓時微微停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極為熟悉的古老氣息。
它赤紅的雙目慢慢恢復了幾分清明,龐大的身軀也一點點伏了下去。
下一瞬,它竟將斷了半截的獨角往蘭摧玉面前湊了湊,喉間發(fā)出一陣低低的嗚咽。
那樣子,竟像是在……告狀。
元如晦怔怔看著這一幕,一時像是連傷勢都忘記了。直到胸口氣血翻涌,他才撫著心口重重咳了一聲,緩緩掠過來,道:“多謝兩位小友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那玄牝犀,壓下心中的那抹驚疑,道:“只是此地兇險,你們二位,咳咳……若無其他事,還是早些離開吧。”
他說罷便準備離開,卻聞蘭摧玉開口:“為何要折它的角?”
像是發(fā)現(xiàn)蘭摧玉在為它撐腰,玄牝犀也微微直起身體,對著他發(fā)出了一陣威脅的低吼。
為防止那異獸再次攻擊,元如晦不得不重新面對蘭摧玉。
他先用靈力將胡須上的血跡清理干凈,才道:“你是馴獸一脈?”
蘭摧玉:“?”
玄牝犀像是聽懂了這句誤認,又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將斷角往蘭摧玉面前拱得更近。
蘭摧玉摸了摸它的腦袋,皺眉道:“本尊問你,為何折它的角?”
“本尊……”瑯華老祖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像是笑了一陣,又咳了兩聲,道:“你年紀輕輕,口氣倒是挺大?!?
這世上,倒也不是沒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給自己封尊立派,可對于真正問道之人來說,尊者皆是天授,自己封的,都不過是笑柄。
便是他,這樣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虛老祖,也不敢自稱本尊。
畢竟,他是劍道一脈,在他頭上,有無極天圣那樣的尊者存在,小輩豈敢挑釁天圣之威。
蘭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這登虛小輩,竟然也認不出他的身份?
他抿了抿嘴,旁邊的傅寒燈已經(jīng)道:“敢問前輩,可是瑯華晦明老祖?”
元如晦慢慢嘆了口氣,道:“老夫多年不問世事,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我的道號……不錯,是我?!?
“實不相瞞,我今日取這玄牝犀角,并不是為了替自己問道,而是為了送祖師回歸?!?
蘭摧玉在一旁看著他,傅寒燈便又道:“您說的那位祖師……莫非是,劍道魁首,萬道始祖?”
聽他這樣提蘭摧玉,元如晦便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眼神,語氣里也染上了些許的自傲,道:“正是?!?
“二位剛從外面進來,應該也聽說了,祖師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劍……”說到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師身邊的仙使告訴我,后世之所以無法羽化,便是因為祖師那一劍斬斷了天路,雖護住了九州,卻也將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若不能替祖師補全那條舊路,讓他老人家重臨九霄,后世仙途,也永無再開之日?!?
蘭摧玉滿臉困惑地去看傅寒燈,傅寒燈也略沉默了一陣。
蘭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劍斬斷了天路……照理說,他是一千六百多年舉劍問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劍中的。
而羽化之路已經(jīng)斷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劍有什么干系的樣子。
而且……
傅寒燈道:“請問是哪位仙使?”
“朱吾仙使。”
蘭摧玉:“……”
那天喊著要帶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這段時間他跑到這里來坑蒙拐騙了?
元如晦道:“一萬多年前,祖師的確從回春谷帶走了一個醫(yī)修,這么多年來一直隨侍身側,他能將這件事說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錄,還有回春谷的諸多舊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還有一縷不屬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說到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許多:“不出意外,應當就是祖師留給他的信物?!?
蘭摧玉聽得越發(fā)不明所以。
傅寒燈卻好像意識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頸,或者腕骨內(nèi)側,可有一道灰白色細紋?”
元如晦皺眉:“什么細紋?”
傅寒燈道:“像針腳,也像魚骨。平時看不出來,動用神識時,會浮在皮下。”
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傅寒燈慢慢朝蘭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歸鶴?!?
元如晦眉頭一皺:“邢歸鶴?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敗,早已身隕了?!?
“他到底跟你說了什么?”蘭摧玉再次開口,這一次,元如晦也不確定起來,猶豫道:“他跟我說,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紋叩問天意,再以空桑云藤為承道之索,于古神遺骸內(nèi)用祖師道痕鎮(zhèn)住陣眼,令天律誤以為祖師舊道未絕,最后……”
他頓了頓,道:“以我登虛圓滿的道果為引,強叩羽化之門。待那一線天門垂應,便可將自身所承仙機讓渡給祖師,讓他借此重臨九霄。”
傅寒燈聽得眼皮微抽。
一百多年不見,這邢歸鶴的騙術還真是與時俱進……從前騙低階修士做試承者,如今騙登虛老祖為他讓渡仙機。
即便傅寒燈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說的具體怎么操作,可當他說什么讓渡仙機的時候,他就清楚,這定是邢歸鶴的計謀。
九州的登虛……竟也單純至此。
難怪天缺人都愛去九州行騙。
他的目光落在蘭摧玉身上,未料對方竟然忽然避開了他的視線,臉色微微繃緊了起來。
蘭摧玉完全聽懂了。
什么叩問天意,承道之索,讓渡仙機……說到底,不過是偽造天意,織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陣法位格,讓天門有所感應。
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虛道果為鑰,騙出一線本該屬于他的羽化應召……等到飛升通道大開,邢歸鶴便可伺機而動,李代桃僵,踩著元如晦這截登天之階,扶搖直上。
……雖然邢歸鶴此事做得實在低劣,可事實上,蘭摧玉,原本也是準備這樣做的。
只要傅寒燈能達到登虛圓滿,蘭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為他召喚羽化之門,只是那門內(nèi),傅寒燈不可能上得去。
蘭摧玉會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據(jù)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以傅寒燈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帶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終點,帶他看過九霄之上的風景。到了最后,傅寒燈將這一身血肉與命數(shù)都還給他,不是天經(jīng)地義么?
他可是蘭摧玉啊。
他總不能一輩子被困于劍中吧?
何況,他覺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騙,便是拉一個人直白地告訴對方,讓他為自己獻祭,對方也未必不會同意。
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輩,他都登虛圓滿了,不也心甘情愿在為他讓渡仙機?
那廂,傅寒燈已經(jīng)將邢歸鶴之前的所作所為與元如晦簡單說了,后者當即瞠目結舌:“竟還有這等事?!”
“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驚不已,道:“昔日名聲大噪的醫(yī)道先賢,怎么會做出這等殘害生靈、欺天奪道之事?!”
他說完,便發(fā)現(xiàn)那紅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元如晦一時有些心驚。
他竟然被一個小輩看得有些畏懼起來。
蘭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異獸猝不及防,略驚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著后方退了幾步。
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對元如晦呲了呲牙。
傅寒燈自然也發(fā)現(xiàn)了蘭摧玉的情緒不對,但他只以為對方是因為又提到了邢歸鶴的緣故。
他心中微微發(fā)軟,輕輕拉了一下對方的手,卻被對方重重拍了一下。
傅寒燈有些無奈,卻并未縮手,而是又嘗試去拉他的手。雖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卻看得出來,蘭摧玉這會兒是在……委屈。
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著他一個人生悶氣了。
在元如晦的視線之中,兩人來回拉扯,蘭摧玉接連拍了他好幾下,可最終還是在傅寒燈鍥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攬在了懷里,輕輕揉了揉腦袋。
元如晦一直看著兩人的動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的年輕小道侶,還真是單純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