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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蘭摧玉決定要養廢傅寒燈。
但傅寒燈每天守著他,什么都干不了,當務之急還是要先離開這里才行。
他越發努力地收攏殘權,腦子里全是自己重臨九霄的大業。
八百年對他來說其實并不長,畢竟即便是現在,他偶爾一閉眼,再睜眼的時候都幾個月近一年多過去了。
隱隱約約,他感覺外面似乎又來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傅寒燈究竟有沒有跟他們過過招,只是他每次醒來的時候,小木屋都好好掛著那盞燈,即便他們已經走得越來越深。
傅寒燈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安安靜靜的樣子,他依舊會定期擦劍,從對方入睡等到對方醒來,然后溫上一碗熱乎乎的小甜湯,偶爾甚至還會給蘭摧玉做幾個菜。
有時候蘭摧玉會感覺自己不是在修煉,而是在……換個地方養懶。
他腦子里全是養廢傅寒燈的大計,可事實上,他好像正在被傅寒燈養廢……也不能這么說,畢竟他現在戒掉甜湯、軟塌、木屋還有小花園,并不能為他的登天大計添磚加瓦……可他要怎么樣養廢傅寒燈呢?
“傅寒燈。”這日醒來,蘭摧玉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你給自己做個辣椒炒肉吧。”
他記得傅寒燈之前說過,他最愛的就是辣椒炒肉。
雖然他并不會做這道菜,但傅寒燈是他的,他命令傅寒燈給傅寒燈做一道菜,再命令傅寒燈把自己養廢,歸根結底,也就等于是蘭摧玉在把傅寒燈養廢。
這邏輯完全沒問題。
傅寒燈顯然也怔了一下:“想吃這個了?”
“不是。”蘭摧玉道:“是本尊賞你的,你要吃,而且,本尊允許你可以吃三碗米飯。”
“……”傅寒燈越發受寵若驚:“我,我么?”
蘭摧玉非常篤定地點了點頭。
非要說起來,傅寒燈其實倒也并不是有多愛吃,只是他從天缺去人間,又不愛修煉,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沒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
可……當年他一句戲言,蘭摧玉卻記到了現在。
他覺得他很愛吃辣椒炒肉,所以,他允許他吃……這從某種程度來看,豈不是蘭摧玉在獎勵他?
是因為他最近的劍意又有增長?
傅寒燈心下驚喜,又仔仔細細將照器爐內的爐心調整了一下。
那里面依舊溫養著殘破的劍身。
蘭摧玉的殘權越收越多,好像也就對他越來越好了……他猜測這或許是因為他靈性增長,神思也比之前清明的原因,雖然很多時候依舊不太講理,可卻已經開始用最樸素的方法關心他了。
他站在小灶旁邊翻著鍋,心里一時又有些軟。
蘭摧玉,本是個是很好的人。
于是這次蘭摧玉再次睡去之后,他又開始加倍努力。說來也怪,人心情好了,似乎什么都能順遂一些。有蘭摧玉在,這遺骸內的很多權柄已經無法再影響到他,他甚至借用此地濃郁的神息,修為越發快速了起來。
這還是他內化之后的很多靈息,先一步緊著蘭摧玉的情況下。
他在外面修煉,蘭摧玉在里面收權。蘭摧玉為他降低了此地對普通修士的影響,甚至壓住了他身上逆承之后依舊偶爾冒出來的反噬。而他似乎也能大大幫助到蘭摧玉,對方近日已經醒得越來越頻繁了。
兩人之間,越發有了一榮俱榮的牽系。
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后,蘭摧玉剛剛醒來,就發現傅寒燈已經坐在了他身邊。傅寒燈甚至已經摸清楚了他醒來的規律,連續幾次下來,他每次醒來第一眼都能看到對方。
對方微微張開雙臂,蘭摧玉便習慣性地想朝他胸前蹭,但還沒碰到對方,他就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傅寒燈。
傅寒燈也看著他。
蘭摧玉是愣怔的。
傅寒燈眼底帶著熟悉的溫和,還有隱隱的忍俊不禁。
“你……”
“嗯。”
“你,神游了?”
不可能啊,他睡前對方也不過剛剛元嬰而已,人的天賦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成這樣。
畢竟人要證道,就要退卻本身中屬于人的一部分,強行去與外道相合。神游最難之處,便是要在萬千大道之中,找到最契合自己的那一條……即便傅寒燈清楚了劍是他此生之道,他這么快就不做人了?
除非……
他腦子里那個本能抗拒的答案再一次翻涌了出來。
自己當年到底為什么要庇護這樣一個人?他身上的天機遮斷,到底在遮什么?
可惜蘭摧玉如今相比當年還是遠遠不足,只能從推測去猜這件事,而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
最主要的是,他依舊在本能抗拒那個可能。
“……不高興?”
“沒有。”蘭摧玉下意識回答,但事實上,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其實他想過傅寒燈若肯努力,修煉速度必然會快于常人的,一來他身上有自己的道痕庇佑,二來他有自己為劍,自己在吞噬殘權的時候也在輔佐他,三來他本身就是五靈根,后期修煉本就更加容易,四來便是此地的特殊……
幾乎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皆集中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但……他為什么要那么努力?!
他都允許他吃辣椒炒肉了,不是嗎?
他每天不好好吃自己的炒肉,這么努力干什么?
本來他八百年之后就能去找新的執劍人了,現在豈不是要兩千年?
雖然兩千年也不是很長……
嗯,兩千年,也不是很長,彈指一揮罷了。
蘭摧玉重新安慰好自己,道:“我們出去吧。”
不能再留在這里了,繼續留下去,傅寒燈不定要突破到什么境界。
若他在此地羽化,那自己就只能提前與他一戰了。
蘭摧玉皺緊了眉。
傅寒燈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一邊取出甜湯遞給蘭摧玉,一邊點頭道:“那就出去。上次你說我元嬰之后就擺一桌,結果剛元嬰不久就遇到那么多事……這次出去,我們去最好的酒樓,吃最好的席面,如何?”
他明明看上去還是很愛吃的啊……蘭摧玉點頭,道:“好……本尊也恢復不少,這次出去,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誰再刺激他進步,蘭摧玉就要跟他沒完!
傅寒燈笑了一下。
在蘭摧玉沉睡的時候,傅寒燈其實又一次嘗試過手握懸鐸,不知為何,他那新生的劍骨竟然與這把神劍尤為契合,當他握劍的那一瞬間,就好像能與那把劍完全融為一體。
不需要蘭摧玉站入他的身體,也不需要蘭摧玉再出口指導,他就已經知道要怎么用它。
若此刻讓他重新回到沉沙城的那天晚上,他甚至有把握,在那手捧山川印的羽化仙者身上,劃一道真正的口子。
傅寒燈當然知道,這依舊是蚍蜉撼樹。
可那又如何,只要有蘭摧玉在,他手中的劍,只會越來越快。
直到真正領悟自己劍道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蘭摧玉往日跟他說過的話,其實都別有深意。
目視劍鋒所指之處,相信自己手中之劍,也要相信自己所愛之人……
他果然是劍道魁首。
每頓悟一次,他對蘭摧玉的敬意便如愛意一般更深一分,也越發清楚自己的劍骨為何而生,更清楚自己的道是因何而存。
蘭摧玉說讓他好好做他的執劍人。
可傅寒燈真正想做的,卻是能護住他的那把劍。
就像當年粉身碎骨也要護住他的懸鐸一樣……只是懸鐸不懂人之私欲,仍愿為他另尋執劍人。
可傅寒燈不一樣。
他既要做蘭摧玉手中那把最鋒利,最可信之劍,也要做他身邊最親近,最不可讓渡之人。
準備離開的時候,蘭摧玉才發現傅寒燈又給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中間甚至擺了一條新鮮的烤魚。
他一邊拿起筷子遵從本能,一邊又忍不住困惑:“你到底哪來這么多食材?”
“有些是靈府里存的。”傅寒燈給他盛了米飯,道:“有些是我從秘境里面新取來的。”
“……秘境?”蘭摧玉倒是也知道,古神遺骸之中經常會發生空間錯亂,同時也會不定期出現一些上古秘境的入口,可他窩在劍中吞噬殘權就已經夠累了,自然也沒心思去找什么秘境。
……這小子果然是天道,呸,果然是自己庇護之子吧?
已經足夠幸運了,竟然還能另外尋到秘境入口?
“是憑空出現的。”傅寒燈隨手指了指他經常愛坐的斷崖上面,道:“那日我如常修煉,就忽然感覺山脈一陣動蕩,我本來擔心是此地空間又在置換,便想著要先過來跟你待在一起,沒想到剛下來,就看到那地方變成了一個秘境入口。”
“……”還是秘境自己貼臉找過來的。
“確定它穩定之后,我便操縱傀儡進去抓了幾條魚。”
“你就抓了幾條魚?”
“嗯……”傅寒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過于不上進,不由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主要是蘭摧玉還在沉睡,他若帶他深入,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對殘權的收攏。
但若不帶著他,稍后再次發生空間置換,即便他走出秘境入口,也很難再找到蘭摧玉了。
蘭摧玉很快吃飽喝足,當機立斷:“進去看看!”
這種地方的秘境,極有可能是上古時代便留下來的,換句話說,里面可能有適合做須彌宮殿的空桑玄檀。他還記得,傅寒燈想要一個可以搬動的家。若有了這東西,對方也許就會想搭院子,而不會再成天想著怎么修煉了。
誰能想到呢,幾年前他還在每天逼著傅寒燈修煉,到如今,竟然要開始阻止他往上爬了。
等到傅寒燈把周圍的一切收拾起來,兩人便一同乘小舟掠向了那秘境,一進去,蘭摧玉的眼前便亮了一下。
他們像是誤入了一段從上古時代截下來的春日。
高不可見頂的巨木撐開濃綠樹冠,樹身之上纏著一層層發光的藤蔓,葉片大如舟楫,風一吹,便有細碎的靈光從葉脈間簌簌落下,像一場不會沾濕衣擺的雨。
遠處有異獸踏過淺水,鹿角生花,脊背覆著一層青金色鱗片,又有長尾靈禽自云霧之間掠過,羽翼展開時,幾乎能遮住半片天光。
更深處,山巒層疊,靈瀑倒懸,隱約還能看見一座殘缺的神殿懸在半空,殿柱斷了大半,卻仍有古老神紋沿著石階一明一滅。
“這種地方,絕對有好東西。”蘭摧玉直接驅動小舟,疾速朝著遠處的神殿掠去,可人還未至,便忽然發現了戰斗的動靜。
一道清寒劍光在半殘缺的神殿之中炸開,皎若明月,冷若霜華。蘭摧玉先是看到了一個身上染血的白袍老者,隨后才看到一頭形如巨犀,背生骨翼的異獸。
那異獸額前獨角已經斷了半截,斷口處血光淋漓,卻仍有一圈圈金色紋路不肯熄滅。它每一次踏足,整座半殘神殿都隨之震顫,背后骨翼展開時,甚至能隱約牽下一縷極淡的天光。
它長嘶著,像是在憤怒,又像是在質問,雙目都隱隱赤紅。
蘭摧玉微微擰了擰眉,道:“玄牝犀,這東西性格一向溫順,竟然會被激怒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