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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共契里面的傳音和普通的傳音稍微有些不一樣,那聲音像是貼著耳骨,又像是貼著骨縫,近得仿佛沒有任何距離。
可傅寒燈說的,卻分明不是一句親密的話。
他用這樣近、這樣深、這樣只有他們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得卻是飽含逼迫的話……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
蘭摧玉本來就剛剛睡醒,稍稍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對方昨晚跟他說過的話。
不是說,三日內給出答復么……
朱吾的聲音也跟著傳入他的耳中:“蘭尊,這些人可都是您的劍道后人,您的香火舊族……他們追著您跑了那么多年,人都堵在這里了,若您再不出面一見,只怕他們更要覺得,傅寒燈欺師滅祖,挾持祖師,不定怎么在外頭編排他呢。”
朱吾自然是聽不到他們之間的共契的,他的目的就是把蘭摧玉推出去。他覺得如今蘭摧玉之所以那么在乎傅寒燈,歸根結底都是因為這些年一直跟傅寒燈在一起。
傅寒燈把他身邊的位置占得太滿。滿到他根本沒有機會見到旁人。
可但凡給外面那些人一個機會,讓蘭摧順親眼看一看,他的香火舊族,他的劍道后人,讓他深切感受一下外面究竟有多少人還在等他,敬他,念他……他未必還能記得傅寒燈到底算什么東西。
而且,他覺得蘭摧玉現在著實有些過于在意傅寒燈了。
他早晚要重臨九霄,早晚要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而他跟傅寒燈現在的關系……極有可能會壞了他的道果。
“而且。”察覺他的態度似乎有所松動,朱吾再次道:“您當年是何等風采?九霄之上,萬道俯首,天上地下,眾生來去,他們窮盡一生,也難以追上您半寸余暉。”
“可如今……您卻囿于一人一劍……這如何不令那些后人擔心?”
“傅寒燈護您,本是情分,可若仗著情分您做主……那可就是僭越了。”
蘭摧玉睫毛微微動了動。
傅寒燈面無表情。
他當然也聽不到朱吾借著舊日因果與蘭摧玉的傳音,即便他如今手握懸鐸,可畢竟對上界規則級別的力量所知不詳,摳破腦袋也不可能知道朱吾是在用什么方式與蘭摧玉偷偷交流。
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哪里不對。
方才蘭摧玉的神色是有些迷茫的,可如今,他卻好像在一本正經地思考什么。
他再次朝朱吾投去視線,后者依舊本本分分,看上去老實得不得了。
留在他身上的劍痕也沒有任何反應,說明他并未想過要帶走蘭摧玉……
現在是什么情況?
量天閣的靈舟依舊在緩緩向前行進。
傅寒燈站在上方,面容冷峻,霜青衣袍在高空獵獵翻卷,長發也被云風卷得四散飛揚。他立在萬劍陣心,整個人像是高懸于云海之上、凜然不可侵犯的戰旗。
四周的人依舊保持著朝拜的動作,天風從這漫天人影之中橫穿而過,整個天地似乎都被定格在了這一刻。
傅寒燈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朱吾這家伙,到底跟蘭摧玉說了什么……
他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條線。
下方的蘭摧玉再次揚起了臉,傅寒燈瞳孔微縮,下一瞬,對方的身影便從下方消失,直接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傅寒燈壓抑著胸腔之中沸騰的呼吸,握劍的手也倏地收緊。
“都起來吧。”蘭摧玉面向四周,開口道:“既然都見過了本尊,那今日,你們便也來見一見傅寒燈。”
“他是本尊的執劍人,更是本尊親自選中的人。”
漫天人影,先是驚喜,還未來得及直起身體,便齊齊僵在原地。
元如晦與其他劍派子弟紛紛寂靜下來。
傅寒燈的手指也是微微一縮。
蘭摧玉卻并未覺得自己說了多么了不得的話,他接著道:“他若要落星城,便是本尊要落星城。”
“他若征用靈舟,便是本尊需要靈舟。”
“他若不許你等靠近,便是本尊不想見你們。”
每一句都平平淡淡,可卻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從今以后,見傅寒燈如見本尊,辱傅寒燈,便是辱我蘭摧玉。”
“三大劍派,回春醫谷,爐城器修,量天一脈……”蘭摧玉說,每多吐出一個字,周圍的天幕便跟著靜上一分:“這天下,凡有承我道統者,凡有奉我為祖者,凡有沾我因果、受我余蔭者——”
“自今日起,皆當敬他如敬我,奉他如奉我。”
“本尊所臨之處,有他一席。”
“本尊所轄之人,亦當認他為尊。”
“若有人不服,便不必再認我蘭摧玉為祖。”
……
四下無聲,九洲皆寂。
朱吾臉色發青地抬起頭。
凌霄、瑯華、太阿、遺匠盟、量天閣、回春谷……還有其余前來朝拜祖師的所有人。
漫天人影。
一動不動。
蘭摧玉偏頭,看向身邊的傅寒燈,方才冷凜威嚴的面孔,已經重新變得軟和。
“我還沒想好。”
量天閣的靈舟繼續往前。
舟上,霜青衣袍與舊紅衣影并肩而立。
彼此對望。
一直等到那艘靈舟終于駛出這萬千修士組成的巨大人潮,方才被蘭摧玉的位格強壓下去的天地,才猛地沸騰了起來。
……
靈舟一路往前,朱吾的臉再次垮了下去。
他想讓蘭摧玉好好看一看這天下,可他卻在看過天下之后,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傅寒燈捧到了再無人膽敢置喙的位置。
他反復復盤自己剛才對蘭摧玉說過的話,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又做錯了?
外面,蘭摧玉與傅寒燈一同立在船舷旁,他歪頭打量著傅寒燈的表情,似乎在探究他現在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