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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突然那樣說?”傅寒燈終于開口。蘭摧玉也總算等到他開口,馬上道:“我忽然想到我若是不出去,別人可能會把你想的很壞,我當然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可有些事情,落在別人眼中可能就是僭越。”
傅寒燈微微一頓,“忽然想到?”
里面的朱吾:“……”
傅寒燈像是笑了一下,道:“祖師真是明察秋毫。”
蘭摧玉點了點頭。
雖然傅寒燈什么都沒有說,也沒有露出特別歡喜的表情,可從他隱隱柔和的眼神來看,蘭摧玉知道他的情緒正在恢復如常。
他難掩驕傲。
傅寒燈面色平靜,可心中卻依舊有些亂,這次是驚喜的亂,亂到他一時也不知道要跟蘭摧玉說什么才好。
他在說完那樣的話之后,竟然還記得告訴他,他還沒有想好……
沒有想好怎么回答關于道侶的事情。
他竟然,真的有在想。
傅寒燈的目光落在他隨意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呼吸輕輕沉了沉,下意識伸出手去……
“傅叔……”風中忽然有什么聲音傳來,他縮回手指,很快在后方鎖定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蘭摧玉依舊不太習慣隨時展開神識,在他的認知之中,好像世界上沒有什么值得留意或者警惕的事情。
他疑惑地看著傅寒燈。
后者仔細辨認著什么,緩緩道:“……小冉?”
這艘靈舟實在太快,并非是筑基修士御劍所能追趕,后方的少女飛得跌跌撞撞,竭盡全力,也只是在他神識的邊緣不斷飄蕩,難以真正追到近前。
傅寒燈停下了靈舟。
約半個時辰過去,對方才終于在視線盡頭出現。
她穿著量天閣弟子的服飾,像是發現了傅寒燈竟然還愿意等她,眼底慢慢涌出一抹熱潮。
顧小冉很快來到近前,含淚拱手道:“傅叔,祖師……我終于見到你們了。”
傅寒燈讓她上了舟,三人很快在甲板上坐了下來,蘭摧玉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子,雖然從對方的命格上,他知道這就是當年那個半大孩子,可對方長了這么大,確實是有些不敢認。
“你進了凌霄劍派?”傅寒燈習慣性地在桌子上擺上零嘴,開口之時已經將復雜的心緒壓下,只余下一抹淡淡欣慰:“如此,你叔叔也算遂了心愿了。”
顧清風當年最大的夢想就是把顧小冉送入三大派,如今夢想成真,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顧小冉的眼圈卻是忽然一紅。
她接過傅寒燈遞來的果脯,心中因為對方依舊如常的對待而生出幾分難言的親近,可卻并未立刻放入口中。
她手指顫抖地捧著那顆果脯,眼淚也跟著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蘭摧玉有些莫名其妙,傅寒燈卻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眼神也緩緩暗沉下去:“發生了什么?”
顧小冉一時有些失聲,忽然曲膝跪了下去,道:“傅叔,求您救救我叔叔吧!”
朱吾從里面走出來,剛好看到傅寒燈彎腰扶起顧小冉的樣子,他一時有些驚嘆,這家伙,竟然還有這般人情味的一面。
聽顧小冉講起,蘭摧玉這才知道,原來他隨著傅寒燈離開落星城之后,顧家叔侄并未在那邊呆上太久。
旁人知道他們和傅寒燈交好,天榜剛冒出來不久,便紛紛找上門去打聽傅寒燈的下落,顧清風不堪其擾,很快便帶著顧小冉也離開了落星城。
后來九州對傅寒燈發布了追蹤令,傅寒燈又在古神遺骸里面守著照神湖不走,外面傳什么的都有。
那段時間,什么人都往天缺跑,顧清風也終究沒忍住,去天缺里面想去見傅寒燈,可卻意外與人發生了沖突,被打碎了金丹。
人雖然靠著傅寒燈留下的地階甲胄活了下來,可金丹碎了,靈府便也無法再聚氣,修為先跌入筑基,后又跌入煉氣,漸漸地,連肉身也都空了。
“我早該想到的。”顧小冉哽咽道:“叔叔讓我去找師父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他肯定是撐不住了……他早就說過,自己制靈,有損道果,日后身隕,怕是難留全尸……”
她說到這里,眼淚越發止不住:“可我沒想到會這么快。”
“你說讓我救他。”傅寒燈遞出帕子,開口的聲音卻直截了當:“我能做什么?”
蘭摧玉和朱吾都望向了她胸前的細頸小瓶。
顧小冉也緩緩抬手撫了上去,一臉懇求地望著傅寒燈:“這里面,還有叔叔的一抹殘魂,他的遺言是讓我交給其他制靈師……可,可他是我叔叔啊,我怎么能……看著他也變成制靈的材料?”
“所以你便用自身精血供養他。”朱吾一路走了過來,站在蘭摧玉身邊,道:“你知道,如果能夠找到傅寒燈,或許有機會借助蘭尊的力量,讓他死而復生?”
傅寒燈也沉默地望向了顧小冉。
顧小冉含著淚,從登舟開始,她幾乎都不敢正眼看蘭摧玉。
她所能說上話的人,似乎只有傅寒燈,即便是跪,她都只敢跪傅寒燈。
在她眼中,傅寒燈就是唯一能夠通向蘭摧玉的人。
她在傅寒燈沉默的注視下,忽然感覺到了萬分的慚愧與委屈,眼淚也落得更兇了。
她確實不敢,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蘭摧玉那么高高在上,連瑯華老祖,連凌霄掌門都不配于他對話,她一個剛剛筑基期的小丫頭,又憑什么?
若非為了顧清風,她甚至都不敢來見傅寒燈。
他此刻的地位……也早已今非昔比,這也是為何,她一直等到傅寒燈離開之后才敢追來的原因。
“傅寒燈。”朱吾忽然笑了一聲,稚嫩的臉上,甚至浮出了一點清甜的酒窩:“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一朝得勢,連舊年沾過一點邊的因果,都要順著你往天上爬了。”
顧小冉的臉色微微發白。
朱吾卻猶嫌不夠:“怎么,如今故人之侄就在眼前,你要為了這點將散的殘魂,來求蘭尊嗎?”
傅寒燈自然聽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方才蘭摧玉對他的所有抬舉,此刻都變成了一種諷刺。蘭摧玉說要以他為尊,可轉眼間,顧小冉的出現就打破了那所謂的尊……
她喊他傅叔,感謝他留下的甲胄,記得他舊日的恩情,也真心將他當作了走投無路之后的最后依靠。
可她之所求,卻依舊不是傅寒燈所能給的。
死而復生,自生死因果之中截出一段生機……那根本不是傅寒燈所能觸及的范疇。
他一劍可以殺很多人,可卻一個都救不得。
他依舊不是什么尊,也不是能與蘭摧玉并肩而立的天……他只是離那座天最近的一截梯。
“不用求。”蘭摧玉忽然開口,道:“傅寒燈的劍是用來殺人的,他若想救人,只需要跟我說一聲就行。”
他對上傅寒燈的眼睛,語氣一如既往地理所當然。
“我又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