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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說實話!”
蘭摧玉的聲音再次傳來,那聲音直接壓入了他的道基。
瞬間驅散了那些陡然冒出來的私心與嫉恨。
殷執虞低咒了一聲。
“是。”謝觀瀾像是剛剛回神,下意識開口道:“我全都看到了。”
偃珩負手站在觀戰臺上,偏頭看了一眼放在果匣旁邊的舊劍。
一干羽化者臉色齊齊一變。
蘭摧玉終于給了謝觀瀾一個贊賞的眼神,轉臉瞪向渡川等人,道:“你們還有什么想說的?!”
“誰不知道謝觀瀾對蘭尊唯命是從。”岳公陽冷笑道:“他怎么說,還不是蘭尊一念之間的事?”
“你覺得本尊在顛倒是非?!”蘭摧玉直接質問,一眾人雖依舊心有不甘,一時之間,卻并無人膽敢接口。
“沒用的東西。”殷執虞又在馬車里罵了一聲。
他囑咐渡川的事情,其實是直接在擂臺上殺了傅寒燈,這件事對于羽化者其實很容易,只要有一個用真身下凡,悄無聲息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渡川一聽這話,就惶恐得不行,他擔心此舉會直接激怒蘭摧玉,到時候稍有不慎,就會搭上一個羽化者的性命。
他以功德入道,這樣的事情,會壞了他道果,還可能引來天罰。
所以他便想了這么一個委婉的法子,設計讓傅寒燈自己違規,利用殷執虞的權柄點燃所有人的私欲,逼蘭摧玉舍棄傅寒燈。
殷執虞當時就嘖了一聲:“你覺得他是那種會講道理的人嗎?”
渡川回憶起蘭摧玉往日的行事風格,只慢慢道:“他若當真不講道理……自然會引起眾怒。”
如今蘭摧玉倒是如殷執虞所料的那般不講道理,可這群羽化者,怒是怒了,可卻也只是怒了。
“全都是廢物。”殷執虞發出第三罵。
夜璇在一旁也不敢出聲。
蘭摧玉畢竟是傳說中能與天道并駕齊驅之人,當年若非他問天失敗,此刻頭頂的天道怕是已經被他直接取締……這樣的人,那些羽化者自然會畏懼。
誰也不想當第一個觸他霉頭的人。
“沒人說你顛倒是非。”一片安靜之中,只有偃珩開口,道:“他體內留有懸鐸殘片,本就是萬器之尊,這些羽化者與他交手,不慎勾動懸鐸之力,也屬尋常。”
蘭摧玉皺眉:“如今說的不是他們勾動懸鐸,而是他們私自動了傅寒燈的靈臺。”
“可傅寒燈看上去并無任何損傷,反而順勢濫用懸鐸之力,傷了一個羽化。”偃珩道:“這次問劍的規矩,本就是羽化壓境至神游,傅寒燈不得動用懸鐸之力,倘若你認為勾出懸鐸之力是這些羽化者的罪過,那不然我給出個新主意?”
傅寒燈抬眸。
蘭摧玉卻用力抿了下嘴唇,道:“他是順勢,但并非濫用,懸鐸殘片在他體內,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敢問偃尊。”渡川看出偃珩是在為他們說話,忙拱手道:“您想如何解決此事?”
偃珩還沒開口,蘭摧玉就道:“不是濫用,你要道歉。”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氣憤而凝重的臉上,殷執虞也用扇子輕輕撓了撓下巴。
這家伙,果然還是那么愛較真兒。
“是我之過。”偃珩終于對傅寒燈拱手,道:“方才不慎說錯了話。”
隨后,他重新看向蘭摧玉,笑容堪稱溫和:“如此,我是不是能繼續了?”
蘭摧玉終于順了氣,勉為其難道:“你說。”
“把傅寒燈體內的殘片取出來。”偃珩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面前的蘭摧玉:“如此,羽化者的陷害,不就無處可施了?”
馬車內的殷執虞,緩緩揚起了唇角。
好家伙,這偃珩往日看著不聲不響,也全然沒有任何與旁人合作的意思,可卻端得是會將計就計。
傅寒燈眸中凝冰。
蘭摧玉也陡然睜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招來了果匣旁邊的寄身之劍。
他其實分不清楚偃珩到底是在站誰,他甚至也沒想到要如何反駁對方,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非常生氣。
偃珩直接將手中的爐子擋在了他面前,道:“怎么?又要動手?”
蘭摧玉攥著劍,想砍他,一時卻又沒想好自己為什么要砍他。
他瞪著著偃珩,旁邊的渡川已經上前道:“偃尊說得極是,既然這一切都是那殘片之錯,為何不干脆將它取出,一了百了呢?”
“好啊!”蘭摧玉轉臉看向他們,道:“讓傅寒燈取出殘片可以,只要你們挨個讓本尊剝了仙格,畢竟,如此無聲無息引動他靈臺之事,可不是神游修士能做得出的!”
商礪川身畔,晏沉舟猛地屏住了呼吸。
本來神色剛剛放松的一眾羽化也是臉色一僵。
旁人說剝仙格,或許是玩笑,可蘭摧玉說剝仙格,卻是真的能做到。
“蘭尊……”孟天巧也擰起眉,道:“您莫不是當真將他當做了懸鐸轉世?所以才如此偏袒?”
“他是不是懸鐸轉世根本不重要。”蘭摧玉環視四周,上界羽化,下界仙門,神識之中,幾千萬修士分立各處,落星城內人滿為患,落星城外同樣人山人海。
他一字一句地道:“他是,本尊能偏,他不是,本尊一樣能偏!今日你們說破了天,傅寒燈也有本尊護著,若有人不服,便先與我一戰——”
他說出這番話的一瞬間,天幕忽然無聲無息地壓了下來,地下也像是陡然變成了深淵,明明每個人都還站在原地,可卻已經有了天塌地陷之感。
神魂、道基、靈臺、識海、記憶、肉身……身上一切說得出名字的東西,一切組成自身的東西,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被分成了無數份,分門別類地攤在了那位天圣的面前。
除了羽化修者還能勉強弄清楚自己站立的地方,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化作了一座孤島。
說不出話,做不出事,連腦子,都無從思考。
這一瞬間,不止是修士,就連外面的凡界,也陡然像是停滯了時間。
叫賣的攤販,行走的客商,正在準備撿起地上銅板的乞丐……
耕地的黃牛,偷吃的野貓,打架的野狗……
天地秩序都站在了他一念之間。
等他審判,或者……消氣。
殷執虞偏頭看了一眼身畔神色呆滯的夜璇。
如今這世上,恐怕只有他和偃珩,才能在對方的怒意之中勉強行動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的眼中,一切也都化作了灰色。
這代表著,就連天道,都未曾在第一時間反駁他的話。
“蘭摧玉……”一個聲音輕輕傳來,殷執虞這才發現,傅寒燈,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影響。
蘭摧玉勉強收起怒意,重重哼了一聲。
這聲落下,整個天地似乎也怔了一瞬間,然后倏地回過了神。
低階修士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高階大修卻都臉色慘白,羽化者們身形搖晃了一下,彼此攙扶,看著他的眼神也充滿了恐懼。
夾帶著隱隱的怒意。
這樣可怖的力量,這樣幾乎能與天道并肩的神明……
他怎么可以有私心?怎么可以只是偏袒一個人?!
這世上還有公允嗎?還有天理嗎?還有他們這些苦修萬載的羽化境仙者的立足之地嗎?!
“堂堂天圣……”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怎可偏私至此?!”
“好戲,要開場了。”殷執虞直接撩開了馬車的轎簾子,隱匿的異獸頃刻便顯出了身形,他揮袖,手中折扇瞬間化做了畫筆,重重在虛空之中一揮。
天幕立刻出現了一個駭人的裂隙,裂隙之后則是以他真身為首的萬千魔軍。
“蘭摧玉!”殷執虞揚聲道:“你不配為天圣之尊!”
與此同時,他的真身法相也自裂隙之中生長而出,法相眸中飛速劃過金色道咒。
屬于魔主的權柄似乎在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憤怒:“天圣如天道化身,豈可藏私?!”
這一聲落下,像是瞬間撕開了眾人心底那層搖搖欲墜的敬畏與恐懼。
“蘭摧玉既為萬道祖師,便該公允無私,澤被九州!”
“我等奉他為祖,不是奉他一人私欲天下!”
“若天圣有私,那萬道還有什么可敬?!”
殷執虞換了好幾個分身在人群里面嚷嚷,本以為有人能附和自己一聲,可卻發現,無論是九州仙門,還是上界羽化,甚至連他本來交代好的魔域眾人,明明已經被他點燃了心中怒意,可卻依舊只是在怒。
蘭摧玉也從人群里面認出了他的分身,眉頭有些不解地皺了皺。
“……”果然是一群廢物。
殷執虞不得不換了話術,大聲道:“傅寒燈蠱惑天圣,罪該萬死!我等請求天圣,就地誅殺傅寒燈!!”
那一瞬間,早已被他煽動情緒,卻遲遲緊閉著嘴巴不敢言語的人,像是終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殺傅寒燈!”
“傅寒燈擾亂祖師道心,罪無可恕!”
“此人不除,萬道難安!”
“請祖師誅殺傅寒燈!”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
傅寒燈的眼神越來越冷,蘭摧玉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確實想過,有朝一日,傅寒燈會成為眾矢之的,事實上,在決定挑選傅寒燈做執劍人的時候,他就已經料到了這種情況。
可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會這么生氣。
“天圣若有不忍,我等甘愿為天圣鏟除此人!以衛天道公允,以全天圣圣名!”
“蘭尊。”渡川也苦口婆心地道:“這傅寒燈曾在外人面前,以您道侶自居,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欺尊罔上?”
“如此僭越之人,倘若放任自如,他日還不知會做出何等悖天逆道,顛倒乾坤之事!”
“您此刻不忍,是念舊情。”
“可傅寒燈若不殺,便是在您道心之上添塵啊!”
“是啊!”其余羽化也跟著接口道:“天圣修行三萬余載,問天便是一萬余年,我等豈能眼睜睜看著您這一身道果,被此孽障折損玷污?”
“請讓我等為代勞。”他們似乎越來越理直氣壯:“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斬道障!”
“請讓我等代勞。”似乎有千萬道聲音齊齊附和:“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斬道障!”
眼看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蘭摧玉卻緩緩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來你們還知道,本尊修了三萬余年……”他的聲音很輕,可所有人,卻再次有了被萬道劫持,被秩序強行塞入他那一念之間的感覺:“所以,你們是覺得,你們這群連本尊衣角都夠不著的小崽子們,可以教本尊做事?”
“……我等,絕無此意。”渡川勉強道,他神色復雜地看向了神色冷漠的傅寒燈,心中卻再次冒出了一股隱隱的憤怒。
不急他開口,又一道煽動的聲音傳了過來:“傅寒燈!你讓天圣為難至此,還敢說自己愛他敬他?!”
其他人也仿佛忽然反應過來,齊齊道:“傅寒燈!你還不快些自刎謝罪!”
“堂堂天圣為你如此徇私枉道,你就忍心讓他這么多年的修行全毀在你身上嗎?!”
“你若當真心中有他,便不該讓他親自動手!”
“你壞他道心,便是在逼他自毀!”
“千古罪人,傅寒燈,去死!”
“傅寒燈!自刎謝罪!”
“自刎謝罪!”
聲浪一層高過一層。
傅寒燈的目光落在那些因為激動和恨意而扭曲的面孔上。
明明就在剛才,他們還在逼迫蘭摧玉,可轉眼,就重新把刀遞到了他本人的手里。
仿佛他只要不死,就是不愛,只要還站在蘭摧玉身邊,就成了對方身上不可饒恕的污點。